替会社接受一根线头。
我一时答不上来。
在那里做了四个月以后,仓库减少夜班,我又被转到新宿一间门店做开业前的搬运。招牌挂起来那天,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S-COlleCtiOn。
仍然是西园寺的产业。
之后是涩谷的货场,相模原的工地,千叶的配送中心。
每一份工作都有结束的理由,每一次安排也都通过不同的会社。
有人说是工程完工,有人说债权方希望我多挣一点,也有人说临时工本来就该跟着活走。
这些理由单独拿出来,全都说得过去。
凑在一起,就显得太巧合了。
那个可能,我还不想承认。
……
我第一次真正产生怀疑,是在相模原。
那天我扛完最后一车水泥,抬头看见工地外的效果图。白色方形建筑的正中央,印着UNIQLO几个红色字母。
柳井正来到现场时,我躲进了探照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从我面前走过,没有认出我。
这很正常。那时的我瘦了二十多斤,脸被太阳晒得发黑,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灰。可我认识他,也知道这间店背后站着谁。
我站在阴影里,忽然把过去两年做过的工作重新想了一遍。
建筑工地属于西园寺建设的分包。
品川仓库替西园寺的服装会社存货。
新宿门店是西园寺娱乐名下的物业。
涩谷货场给UNIQLO配送。
连我妻子后来找到的清扫工作,负责的也是西园寺收购的一家物业会社。
东京很大。
大到一个人可以在里面活一辈子,也见不到自己的兄长。
可我每换一份工作,都像是在西园寺的院墙外绕了一圈。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大概已经不能叫巧合。
那天夜里,我坐末班电车回南千住。车窗里映着一个戴旧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我看了他很久,几乎已经找不到自己过去的样子。
我想过第二天去本宅。
我想站在那扇把我赶出来的大门前,问修一一句,这些工作究竟是不是他安排的。
后来我没有去。
因为我突然开始害怕答案。
倘若他说不是,那便证明我真的只是在替西园寺搬货、盖楼,连被他们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倘若他说是,我又该说什么?
感谢他没有让我饿死,还是质问他为什么宁愿让我扛两年水泥,也不肯把话说明白?
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修一一直知道,那么皋月多半也知道。
我曾经以为,她把我扔出大门以后,便再也不会想起我。可也许在某一份送进家主室的名单里,“田中健”三个字始终都在那里。
她看见了。
她什么也没说。
电车经过上野时,车厢里已经只剩下几个人。我把安全帽放在膝盖上,手指摸到帽檐内侧那个用黑笔写下的名字。
田中健。
我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也没有最初那么难听了。
至少他靠自己的工资养活了妻子,也替一个断了手指的工人争到过治疗费。
西园寺健次郎以前从未做成过这种小事。
至于修一究竟在想什么,皋月又为什么允许这一切继续,我决定暂时不问。
我们兄弟从小就不擅长把话说清楚。
而西园寺家的人,大概都很喜欢让别人自己想明白。
……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叫田中健。
田中,是个随处都能听见的姓。
车站的广播里会有田中,工资名单上会有田中,工头站在脚手架下面喊上一声,也许会有两三个人同时回头。
一个破了产、欠着债,又不希望别人知道过去的人,用这个姓很合适。
至于健,是我从原来的名字里留下来的。
为什么偏偏留下这个字,我那时没有认真想过。大概一个人被赶出家门时,无论嘴上说得多么决绝,手里总会下意识攥住一点不肯丢掉的东西。
后来我才发现,我真正扔下的是“次郎”。
次郎,是第二个儿子,是修一的弟弟,是站在本家旁边,始终想证明自己也能独当一面的人。
我过去做过的许多事情,大概都与这两个字有关。
我想让别人知道,分家的男人也能经营工厂;想让修一承认,我并不比他差;甚至想让那个小姑娘明白,她没有资格把我当成一个无用的叔叔。
但田中健不需要证明这些。
他只要按时上工,按时还债,回家时记得替妻子带一条贴着半价标签的青花鱼。第二天早晨醒来,肩膀仍然能抬起来,双腿也还能走完从南千住车站到工地的那段路。
“健”这个字,原来可以这样简单。
活着,工作,照顾留在自己身边的人。
犯下错误以后,不再让别人替自己承担。
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
我叫田中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