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耗材、食品罐头、电子产品零配件——只要有硬通货,什么都能从芬兰方向搞到,而且中间差价很可观。
日本人带来医疗物资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很不舒服了。
现在又听说他们要谈食品供应和港口。
那就不是来看画的。
那些人在打算把他的门拆了。
手下站在桌前。
“要不要找几个人过去?”
皮夹克男人抬眼。
“过去干什么?”
“喊两句,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东京。”
男人没有马上说话。他把罐头盒翻过来,看了眼生产日期,又丢回桌上。
“喊可以,但别动刀。”
手下笑了。
“您还怕这个?”
男人看了他一眼。
“我怕蠢货。”
屋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台相机,推到桌边。
“明天冬宫那边会有人闹,你找个手稳的。”
手下低头看着相机。
“拍什么?”
“车,牌子,人脸,还有警卫的手。”男人说,“别拍得像旅游照。”
“如果能拍到日本人的保镖压制俄罗斯青年的画面,那最好。后天整个城市都会知道索布恰克在做什么。”
手下明白了几分。
“那要是日本人吓跑了?”
男人终于笑了一下。
“吓跑最好。不跑,也得让他们知道,列宁格勒的门口不是白走的。”
……
直到傍晚,消息才到了更高一层的地方。
谢尔盖·伊里奇·沃尔科夫的办公室在一栋灰色建筑二楼。
他今年五十八岁了,在这个体系里待了一辈子。
他管着四千二百名工人、三条生产线、一座配套的技工学校和两栋家属宿舍。
他不是工程师出身,是从团委一路上来的。知道哪些东西在文件上有用,哪些东西在走廊里有用。
今天下午,他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得到了消息。
老朋友在市苏维埃秘书处工作,级别不高,但位置巧妙——负责把上面的决定传达给下面的执行者。
消息很简单:索布恰克带着丘拜斯去了卡缅内岛,和日本人谈了将近两小时。港口、食品、造船研究所的人明天都会去冬宫。
沃尔科夫听完之后没有问第二遍。他只问了一个问题:“造船研究所去的是哪个级别的?”
“副所长。”
沃尔科夫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几辆旧车,其中的一辆灰色伏尔加是他的。
这台老伙计的发动机换过两次了,里程表也已经转了三圈,在这个院子里停了十一年。
然后在过去的十一年里,这座工厂没有一天是发不出工资的。
配额不够的时候,他打电话找部委。部委不接的时候,他去莫斯科。莫斯科不管的时候,他自己想办法。
因为他知道规矩。规矩是:工厂归国家,工人归工厂,工资归计划。
只要这条链子还在,他就是这四千二百人的头。
可如果链子断了呢。
如果有人走进来,说这座工厂值多少钱,这条生产线值多少钱,这些工人的劳动力值多少钱——
今天他们谈港口,明天就会谈造船厂。后天他们会问:你们的工程师,一年的薪水是多少?
沃尔科夫转身走回办公桌。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
“格奥尔基,我是沃尔科夫。”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书记同志。”
“明天冬宫有一场活动。”沃尔科夫的语气很平淡,“外国财团的人会去。索布恰克和丘拜斯也去。他们在谈港口的事,也可能涉及造船。”
他停了一拍。
“有时候我就在想,工人有权知道自己的命运。”
格奥尔基沉默了几秒。“我明白了。”
“你什么也没有明白。”
“是。”
电话挂断。
沃尔科夫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写在最后几页,墨水颜色比其他的都浅,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他拨了过去。
“费多罗夫。”
“我是沃尔科夫,北方机械的。”
“嗯。”
“明天冬宫那个活动,警卫协调那边是你们的人在管吧。”
“怎么了?”
“听说可能有些工人想去递请愿书,学生也会有几个。”
“都是些年轻人,情绪激动。我想跟你说一声,不必太紧张。”
“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他们去。”
“让索布恰克自己看,列宁格勒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沃尔科夫放下电话,关掉台灯,只留壁灯亮着。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八年前厂庆时拍的。
前排站着他和当时的厂长,后面是车间里的劳动模范们,每个人胸前都别着红花。
那时候,照片里的天空还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