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大学时读过的某位社会学家的论点,当时觉得是学术空谈,现在成了生存指南。
“今天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陈暮抬头。雷枭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两个罐头——今天换来的其中一个,加上他们库存的最后一个。
“坐。”
雷枭坐下,把罐头放在地上。“我不是来道歉的。”他生硬地说,“我只是想说……你做得对。今天如果闹起来,可能会死人。更多死人。”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雷枭罕见地词穷了,“我只是厌倦了。七年了,陈暮。我们躲躲藏藏,省吃俭用,偶尔出去用命换点物资。然后呢?再这样过七年?等到我们这群人老的老,死的死,最后彻底消失?”
陈暮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你想说什么?”
“今天你做的那个……仪式。我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雷枭的声音压低了,“在军队里,有人战死的时候,我们会聚在一起,说点关于那个人的事。不一定是好话,有时候是糗事,但一定要说。长官说,这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记得自己还是人’。”
他停顿了一下。“我觉得,今天我们需要的可能不止这些。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只为了活到明天的理由。”
陈暮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姐姐的话,想起老吴的脸,想起覆盖在他脸上的那层阳台的泥土。
“如果我说,”他缓缓开口,“我想试着建立一个这样的‘理由’呢?”
雷枭盯着他看了很久。“具体指什么?”
“一种……准则。一套我们都认同的做事方式。从今天开始,从老吴的死开始。”陈暮的思维飞速运转,“第一,每个死去的人都应该被记住,名字、故事、怎么死的。第二,杀人必须付出代价——不是无谓的报复,而是要让杀人者知道,每条命都有重量。第三……”
他停下来,因为第三条还没有完全成型。
但雷枭接上了。“第三,我们得找到比罐头更值得为之生、为之死的东西。”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油灯的火苗在雷枭眼中跳动,像某种被唤醒的东西。
“这可能意味着更多的冲突。”陈暮警告。
“反正冲突迟早会来。”雷枭咧嘴笑了,那道伤疤让他的笑容显得狰狞,“至少这次,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打架。”
就在这时,管道入口处传来急促的敲击声——三短一长,安全信号。
小雨探进头来,脸上是罕见的兴奋:“陈暮哥!快来!西边天空有光!”
陈暮和雷枭立刻起身,抓起武器冲到管道口的观察位。顺着小雨指的方向看去,在西边天际线的尽头,大约十几公里外,确实有一小片区域的天空泛着异常的橘红色光芒。
不是辐射云的反光,不是火灾,那光芒太稳定,太集中。
“那位置……”文伯也凑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皱巴巴地图,“是旧工业园区。那里有个小型热电站在核爆前刚刚完成升级,理论上,如果保护得当,还有运转的可能。”
“意思是那里可能有电?”雷枭问。
“不止是电。”陈暮的声音里有了不一样的温度,“稳定光源、热能、可能还有净水设备……如果那里真的有人维护并重启了电站……”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在永夜般的世界里,一片稳定的人造光意味着什么。
“多远?”雷枭已经检查完了弹匣。
“直线距离大概十二公里,实际走废墟和绕开辐射区的话……至少二十。”文伯估算。
“路上有‘血牙帮’的两个巡逻区,还有一片变异的藤蔓林。”苏茜补充道,她负责记录周围威胁。
所有人都看向陈暮。
他凝视着那遥远的光芒,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七年来,他第一次看到不是来自于火或辐射的光。那是秩序的光,文明的光,是姐姐口中“值得为之死的那个东西”可能存在的证明。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他最终说,“明天一早,雷枭、文伯和我,三个人轻装侦查。苏茜,你留守管道,维持秩序,特别是……”
他看向凹室的方向,老吴躺在那里的黑暗中。
“继续我们今天开始的事。告诉所有人,包括婷婷:记住是有力量的。我们记得老吴,记得我姐姐,记得每一个不该死却死了的人。这种记忆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将在未来被无数人传诵、被刻在墙壁上、被写进第一版《曙光法典》扉页的话:
“从今天起,我们不只为生存而活。我们为所有被遗忘的死者而活,为所有还没到来的生者而活。如果我们必须死,至少要死得像个——人。”
管道里一片寂静,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风声。但某种东西已经改变了,像第一颗落入干裂土地的种子。
没有人知道,那颗种子将长成什么。
陈暮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那束光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别无选择。
今夜,他们将为一个死者举行葬礼。
而明天,他们将走向一束光,去为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但必须存在的希望,赌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