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子坐在上头手撑着下巴。他年纪不大三十出头,因为连年打仗脸上晒得又黑又糙,眼角已经有了皱纹。
“咱们跟贵霜打了多少年?”他问。
底下一个老贵族说三代人了。
“三代人。”大王子重复了一遍,“咱们打了三代人的贵霜,人家两个月就拿下了。”
这话说出来大殿里更安静了。
老贵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大王子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安息的地图跟贵霜的地图拼在一起占了半面墙。
他的目光从安息往东移移过边境线移过那片打了几代人的绿洲移过山移过河一直移到贵霜的东境,然后继续往东。
葱岭。疏勒。金城。长安。
“大汉。”大王子嘴里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底下的臣子们。“这个……国家,咱们怎么应对?”
没人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真不知道。
打?贵霜都被两个月平了安息现在连自己内部都搞不定拿什么打。和?人家认识你是谁。称臣?安息跟大汉并列四大帝国几百年了一向平起平坐,这个口怎么开。
大王子看着他们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张脸上写的都是同一句话——不知道怎么办。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地图。地图上大汉的疆域从东边的海岸一直拉到葱岭,现在又加上了贵霜全境。
那块版图已经大得不像话了,比安息大,比罗马大,比历史上任何一个帝国都大。
大王子把手指按在地图上大汉的位置上,按了一会儿,拿开了。
“派人去。”他说,“去长安。去看看这个大汉到底是什么样的。去看看灭贵霜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带上礼物,带上国书,别说是去称臣的,也别说是去示威的。就说是……邻国问候。”
老谋士问礼物带什么。
大王子想了想。“带最好的。比给罗马的还好。”
老谋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大王子又叫住他。
“多带点人。聪明的,会看的,把看到的东西全记下来带回来。”
老谋士说记什么。
“什么都记。”大王子说,“他们的炼铁技术、练兵技术尤其是那个火炮的技术看看能不能学过来。”
老谋士走了之后大王子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长时间。
蜡烛烧完了换新的,新的烧了一半他还没动。侍卫进来添茶看见他坐在那儿盯着地图看,添了茶悄悄退出去。
他在想一件事。
贵霜那三十万人是怎么没的。
他想不出来。
与此同时同样的场景在花剌子模在康居在大宛在安度罗在罽宾在乌弋山离在一个又一个王宫里轮番上演。
每个国王都在问同样的问题——贵霜怎么没的。每个国王都得到了同样的答案——大汉。然后每个国王都陷入了同样的沉默。
他们看着地图上那个大得吓人的帝国从东边一直铺到他们眼皮子底下,心里冒出来的念头也都一样。
下一个是谁。
没有人问出口,但每个人都在想。
花剌子模王阿尔斯兰把边境守军从三千加到了五千。康居王把给大汉商队的关税降了一半。大宛王派人去疏勒打听汉军的动向。安度罗王把自己关在宫里好几天不见人。
而安息的大王子在派人去长安之后的那个晚上失眠了。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的。他想起小时候父王跟他说过的话。
父王说安息是四大帝国之一跟大汉罗马贵霜平起平坐。父王说这话的时候腰挺得直直的语气里全是自豪。
现在贵霜没了。
平起平坐的四条腿断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