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了摇头。
“勉勉强强还行吧。”
说到这儿，苏承锦自己笑了起来，摆了摆手。
“不过嘛，衡量一下如今卞州城里头有价无市的行情，谢镖头能给本王装满这一大车，价格也算是公道了。”
“既然货已经装齐了，西营里头还有近两千号人等着这批米药救命，本王还得赶紧赶回去生火下锅，便不在贵宝地多留了。”
说罢，苏承锦转过身，对着谢枕流，以及跟在后头走出来的张仲，郑重的拱了拱手。
“今日多谢二位援手，这份情，本王记下了，告辞！”
张仲连忙躬身回礼。
“殿下慢走，一路顺风。”
苏承锦不再耽搁，从丁余手里拿过自己的大氅往肩膀上一披，迈步走下青石台阶，穿过大门走到了自己的战马旁边。
丁余三人紧随其后，各自牵过缰绳。
苏承锦左手一按马鞍，翻身跃上马背，一把勒住湿滑的缰绳，调转马头便准备下令出发。
就在这时，站在白衣镖局大门廊下的谢枕流，看着苏承锦这干脆利落就要走的架势，忽然上前一步，扶着门框笑着高声开口。
“崇王殿下且慢！”
苏承锦勒住战马，转过头看向门廊底下的白衣人影。
谢枕流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指了指那几辆蒙着桐油布的大车，似笑非笑的开口。
“殿下这就准备走了？您就这么拉回军营去，不打算开箱验验货？”
“就不怕谢某是个奸商，拿发了霉的陈谷子和烂树根子糊弄您，坑了您的官银？”
街面上雨声淅沥，几十双眼睛同时落在了苏承锦身上。
苏承锦坐在高头大马上，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眉骨上，看着台阶上那个笑吟吟的谢枕流，朗声一笑。
“验什么货？没那个必要！”
苏承锦指了指谢枕流，又指了指自己，声音清亮，穿透了雨幕。
“谢镖头，你我二人今天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按理说确实谈不上什么互相信任。”
“但是本王信老五，也信老白。”
“既然他们两个人敢把镖局的家底交给你打理，信的过你谢枕流的为人，那本王就无条件信你。”
“你给的东西，本王闭着眼睛也敢往军营里头拉，走了！”
这番话，苏承锦说的掷地有声，没有半点虚伪客套。
门廊底下那二十多个镖师听的胸口一热，看向马背上这位年轻亲王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江湖汉子对豪爽人物的敬服。
站在台阶上的张仲也是抚须微笑，暗暗点头。
而谢枕流站在门口，听完苏承锦这句简单言语，嘴角终于出现了真诚的笑意。
“崇王殿下这话，说的真是让人爱听极了！”
“既然殿下如此给谢某面子，那谢某要是只按着那银子的本分做事，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白衣镖局小气？”
话音未落，谢枕流抬起右手，在空中重重的打了个响指。
“开门，送客！”
随着谢枕流一声令下，只见白衣镖局正门东侧那两扇紧闭的车马侧门，轰隆一声从里头被人推了开来。
紧接着，在丁余等人震惊的目光中，两辆套着双马，车辕上插着镖旗的四轮重型镖车，被两名身穿蓑衣的趟子手赶着，轰隆隆的从侧门里头驶了出来，稳稳的停在了苏承锦的战马后方。
那两辆重型镖车的车厢，比方才几辆都大了不少，上头同样用厚实的桐油布盖的严严实实，麻绳勒进油布里头，勾勒出下方满满当当的米袋子轮廓，车轮碾过街面的青石板，压出一道道深深的水痕。
赵杰结结巴巴的指着那两辆镖车。
“这……这是……”
谢枕流站在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对着马背上同样有些意外的苏承锦微微一笑。
“崇王殿下，这些车上的六百石陈米，是买卖。”
“而这两辆车上头，一共装了一百二十石糙米，外加五百斤粗盐，两百床旧棉被和十箱驱寒药材。”
“这笔东西，不在刚才的买卖账目里头，是谢某做主，代我家镖头以及郡王殿下，额外赠予殿下的。”
张静山在脑子里飞快的算了一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七百二十石粮食，那就是一万四千四百斤。
省着点熬成稠粥，足够西营那一千多号老弱妇孺吃上十天左右了。
苏承锦勒着马缰绳，扭过头看了一眼后头那两辆镖车，又转回头看着站在台阶上一脸风轻云淡的谢枕流，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谢镖头，你刚才在堂里头还跟本王说什么在商言商，结果一转头就白送本王两大车物资，你要是这么做买卖，可是会血亏的。”
面对苏承锦的打趣，谢枕流笑的眉眼弯弯，伸出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北面京城的方向。
“殿下多虑了，咱们白衣镖局从创立那天起，就从来没做过亏本的买卖。”
“谢某刚才话里头可是说的明明白白，这两车东西，是我家镖头和郡王殿下送给您的人情，可不是我谢枕流个人送的。”
谢枕流理所当然的一摊手，笑眯眯的开口。
“既然是他们二位送的人情，那这笔亏空出来的银子，谢某今天就会原原本本的记在镖局的红账上头，到时他们二位的自然得把窟窿补上，算来算去，镖局的账面上还是平的，一文钱都没少。”
站在旁边的张静山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来。
丁余和赵杰也是面面相觑，随即咧开大嘴哈哈大笑。
合着这位大方了半天，慷的是自家镖头和五皇子的慨。
苏承锦坐在马背上，仰头一笑。
“好！记在他们俩头上，到时候他们俩要是敢找你闹，让他们来找本王要账！”
苏承锦笑罢，猛的一扬手里的马鞭，对着谢枕流和张仲虚虚一抱拳。
“谢镖头，张先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赵杰，带几个弟兄去接手那两辆镖车！丁余，前头开路，咱们回营！”
“得令！”
赵杰兴奋的大吼一声，带着亲卫策马上前，接过了那两辆镖车的缰绳，翻身坐上车辕。
丁余一马当先，冲出横街。
苏承锦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踏碎街面上的冰水，带着身后整整八大车满载的粮草医药，在漫天冻雨之中轰隆隆的驶出照壁，汇入长街，一路朝着城外西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白衣镖局的门廊底下，谢枕流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的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照壁拐角后头，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张仲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看着空荡荡的街面，轻声感叹了一句。
“这位崇王殿下，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更难得的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比之东宫那位，当真是云泥之别。”
“恩师在信中说关北有明主之气象，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谢枕流闻言，没有评价皇家的是非，只是嘴角微勾，淡淡的回了一句。
“是不是明主，那是天下读书人和朝堂诸公操心的事，我只知道，今天这笔买卖做完，咱们镖局账面上那批放了快两年的陈米，总算是全换成崭新的户部官银了。”
说完，谢枕流低下头，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串被苏承锦四人踩出来的泥脚印子，原本温和的脸庞瞬间又垮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老独眼！”
谢枕流嫌弃的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地上那串黑泥印子。
“赶紧带人去打几桶井水过来，拿刷子把这台阶和正堂里的地砖刷上三遍！今天晚饭前要是还让我看见半个泥点子，这个月的酒钱，我就给你们扣了！”
门廊底下刚刚还在感慨崇王殿下豪爽的二十多名镖师，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哭丧着脸一哄而散，抢着去后院提水桶拿刷子去了。
张仲看着瞬间恢复了扒皮二掌柜本色的谢枕流，摇了摇头，拱手告辞，撑开那把旧油纸伞，重新走进了淅淅沥沥的冬雨之中。
而此时，在通往卞州城北门的宽阔主街上。
八辆满载的大车，正顶着寒风冻雨，碾过街道，朝着城门洞子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