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锦服,连大氅都没披,亲自站在帐门前的寒风里,正对着一个身穿锦缎文衫的半白头发老者拱手让路,亲手替那老者掀开了门帘,将人客客气气的迎了进去。
随着帐帘落下,外头的丁余也快步走向旁边专门用来烧水的小灶棚,脚步匆匆。
燕鸾平瞪大了眼睛,伸手揉了揉眼角,扭头看向张静山。
“老张,我没看花眼吧?咱们王爷刚才是在给人掀门帘?”
“那老头儿谁啊?看着就是个老掌柜模样,连个随从都没带,怎么劳烦王爷亲自出帐迎接?”
张静山眉头紧锁,在脑子里把京城和随军的文武官员过了一遍,摇了摇头。
“看着面生的很,随军的官员里头,绝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两人正纳闷着,旁边的萧煜却已经眯起起眼,原本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气褪的一干二净,盯着那扇已经落下的灰布门帘,嘴里低低的吐出一句。
“他怎么来了?”
燕鸾平耳朵尖,立马转过头看向萧煜,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哎,你认识刚才进去那个老头儿?什么来路?”
萧煜嫌弃的把自己的袖子从燕鸾平手里扯出来,拍了拍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扯了扯嘴角。
“那人叫李从章,秦州李家的掌舵人。”
“李从章?秦州李家?”燕鸾平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茫然的看向张静山,“老张,你听说过这号人物吗?很能打?”
张静山没有回答燕鸾平这句外行话,他听到秦州李家四个字的时候,眼皮便跳了一下,试探着看向萧煜。
“可是永安元年之后,便举族从京城退回秦州老家的那位?”
“除了他还能有谁。”萧煜瞥了燕鸾平一眼,有些不耐烦的解释,“跟你们这帮只会抡刀子的武夫说不明白。”
“这么跟你说吧,在秦州这一亩三分地上,知府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他李从章哪怕坐在家里头喝茶,只要放出一句话来,整个秦州地界乃至周边几个州的世家大族,全都得老老实实的捧着掂量掂量,没人敢当耳旁风。”
燕鸾平又眨了眨眼,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啥意思?既然这么厉害,那他怎么连个护院都不带,穿的跟个穷酸先生没两样,跑咱们这马粪堆旁边来干啥?他跟咱们殿下很熟吗?”
萧煜这次干脆没理会燕鸾平的咋呼,他站在雪地里,眉头微微拧起,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座不起眼的灰布棉帐,心里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别人不知道李从章的底细,他身为安国公府的嫡孙,从小听着萧定邦和庄远那帮老家伙喝酒闲聊,对这位当年与当朝首辅卓知平并称李卓之谋的隐相可是如雷贯耳。
自打当年梁帝登基,李从章拒绝封赏退回秦州之后,这二十多年里,秦州李家就把明哲保身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不入朝堂,不结党羽,不管外头是什么光景,李家的大门永远关的严严实实,京城里多少达官显贵想递个帖子去秦州李家拜会,连门房那关都过不去。
更何况眼下是什么时候?
朝廷刚刚在京城抄了二十三座府邸,太子亲统五万大军南下清剿世家反贼,大军就驻扎在秦州城外。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一向以明哲保身著称的李从章,竟然不声不响的穿过了五万大军的层层营寨,直接摸到了崇王这座冷清破败的宗正帐里。
而且看刚才苏承锦亲自出帐迎接,李从章坦然入内的熟稔模样,这两人分明早就搭上线了,甚至交情还不浅。
想到这里,萧煜不由的深吸了一口气,让他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收敛了几分。
原本萧煜以为,苏承锦也就是在关北边塞那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能折腾出点名堂,回到了关内,面对经营朝堂几十年的东宫和卓知平,多少会有些束手束脚。
可现在看来,这位比自己还小上几个月的九殿下,在暗地里埋下的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深的多。
连李从章这尊二十年不动窝的真佛都能被他请进马厩旁边的破帐篷里,这位崇王殿下的手腕和底蕴,当真是叫人不敢小觑。
“走吧。”
萧煜收敛起眼底的思绪,没再多解释半句,径直抬脚朝着棉帐走去。
“在门口吹什么冷风,进去暖和暖和。”
燕鸾平看着萧煜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扭头对张静山小声嘀咕。
“老张,这小子话留半截,是个啥意思啊?那个姓李的老头儿真有那么神?”
张静山拍了拍燕鸾平的胳膊,压低声音。
“待会儿进了帐子,多看少说,千万别犯浑。能让咱们殿下如此礼遇的人,绝不是寻常角色。”
……
灰布棉帐内,外头的寒风被门帘挡住,角落里那盆银骨炭散发着融融暖意,将帐内那点从马厩飘过来的异味冲淡了不少。
苏承锦引着李从章走到软榻旁唯一的一张木椅前,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行军在外,东宫给我安排的这地方实在简陋,连把合用的圈椅都没有,李先生千万别嫌弃,请坐。”
李从章解下身上那件沾了些许雪沫的素面鹤氅,随手搭在椅背上,顺着苏承锦的手势坐下,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王爷客气了,老夫本就是个闲散惯了的乡野村夫,哪有什么讲究,能有个遮风避雪的地方坐着说说话,便已是极好了。”
这时候,门帘掀开一道缝,丁余端着一个木托盘快步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把粗瓷茶壶和两只白瓷茶碗,壶嘴里正往外冒着袅袅热气。
苏承锦在软榻边缘坐下,看了丁余一眼。
“把茶放下,你去外头守着,没有我的传唤,谁也别让进来。”
“是,殿下。”
丁余应了一声,动作麻利的将托盘搁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替李从章和苏承锦各斟了一碗热茶,便退了出去,将帐帘严严实实的放下。
帐内只剩下两人。
李从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老人斑,伸手端起面前那只白瓷碗,放在鼻端轻轻闻了闻,嘴角露出笑意。
“没想到在这军营马厩旁,还能喝上今年新采的茶叶,王爷倒是个会享福的人。”
苏承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手将碗搁回矮几上,身体往软榻背后的迎枕上一靠,看着对面的李从章,笑着摇了摇头。
“我这点粗茶淡饭比起那帮家伙算什么享福,倒是李先生,今日为了进营见我一面,您老这手笔可真是不小,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李从章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那双眼睛看了苏承锦一眼,失笑摇头,将茶碗慢慢放回几上。
“崇王殿下这双眼睛,当真是毒辣的很,这前脚刚发生的事,后脚就被殿下看穿了。”
“不过想想也是,老夫今日使的这障眼法,本就是临时起意,粗糙的很,算不得什么高明的筹谋,瞒的过旁人,自然是瞒不过殿下的。”
苏承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笑着开口。
“李先生这话可就是折煞小王了。几百号秦州各镇的乡老,三四十辆满满当当的车架,说凑齐就凑齐,还在大雪天里敲锣打鼓的送到南辕门外头,把东宫那位哄的眉开眼笑。”
“放眼整个秦州地界,除了秦州知府亲自下令开官仓之外,能在短短几日之内不声不响调动这么大阵仗,还能让几十个乡老心甘情愿跪在雪地里头演戏的。”
“除了您这位秦州李家的掌舵人,小王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苏承锦说到这里话音顿了顿,坐直了些身子,看着李从章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庞,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赞叹。
“不过话说回来,李先生今日这一手,倒是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先前在李府的时候,我还是小觑了李先生在朝野上下的人脉底蕴。”
李从章闻言,半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饶有兴致看向苏承锦。
“哦?老夫不过是个退居秦州二十载的富家翁,连京城都很少踏足了,王爷何出此言?”
苏承锦哑然一笑,指了指帐外。
“李先生就别在我面前藏拙了,您老在南辕门外头唱了一出万民劳军的大戏,确实把苏承明还有中军大部分的耳目全都吸引到了前营去。”
“可这毕竟是五万大军驻扎的行辕重地,外围有长风骑的游哨,内里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铁甲卫甲士,各处营门栅栏皆有兵部勘合与口令盘查。”
“先生就算把前头的动静闹的再大,您一个没穿军服,没有兵部腰牌的外人,想要不声不响的穿过这层层营寨,避开所有暗哨,平平安安的走到我这棉帐前头,这可不是光靠几十车粮食就能办到的事。”
李从章静静的听完,脸上那古井无波的神色终于漾开了笑意。
他伸出手在矮几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坦然点了点头。
“果真是半点蛛丝马迹都瞒不过崇王殿下。”
“不错,老夫当年虽然跟着圣上从潜邸出来后便早早退回了秦州,但当年的老伙计里头,总还活着几个念旧情的,如今这长风骑和铁甲卫的中下层将校里,确实还有几个当年受过李家一点恩惠的晚辈。”
“老夫今日借着前头送粮车队进出交接的乱劲儿,托人递了个话,换了张随军书吏的号牌,这才顺顺当当的摸到了殿下这儿。”
苏承锦听罢,心里头暗暗凛然。
铁甲卫是习家的禁脔,长风骑是兵部直辖的京畿精锐,这两支大军可以说是梁帝和朝廷看家护院的命根子。
李从章退隐秦州整整二十多年,不显山不露水,结果随随便便一出手,就能在这两
第815章 盛名本是登梯饵,一启舆图见暗流-->>(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