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正围着火盆喝茶。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老坊正痛心疾首的拍着大腿,对着身边一个懂草原话的半大杂役吼道:“狗剩子,你赶紧问问这帮祖宗!”
“官府花了多少人工物料,好不容易给他们盖起来的青砖大瓦房,里头盘着火炕,他们自个儿不住,把窗户拆了让羊住进去,自个儿倒蹲在院子里吹冷风!”
“这要是让知府大人看见了,还以为老汉我克扣了他们的房子,虐待牧民呢!”
那叫狗剩子的杂役苦着脸,用草原话跟那牧民老汉沟通了好几句。
牧民老汉站起身,一脸委屈的指着砖房的屋顶和火炕,叽里咕噜的比划了一通。
狗剩子听完,转头看向老坊正。
“叔,这位大爷说了,他们一家子打小就睡在毛毡帐篷里,抬头就能看见天窗。”
“这砖头房子四面全是死墙,一关上门黑咕隆咚的,跟装死人的棺材一样,他们睡在里头喘不上气,做噩梦!”
“还有那个火炕,他们昨天往炕洞里塞了整整一捆干牛粪,不晓得要打开烟道通风,把一屋子人熏的眼泪鼻涕直流,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们觉得这砖房邪门,人住不得,但挡风效果好,正好拿来给家里刚下崽的母羊当羊圈使!”
站在诸葛凡身侧的揽月没忍住笑出了声,拿狐裘袖子掩住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就连跟在后头的王六等几个亲卫,也是憋笑憋的满脸通红。
老坊正听完这话,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举着竹扫帚指着那一家子牧民,骂也不是,哭也不是,只能一屁股坐在院门口的石头墩子上,把扫帚往地上一摔。
“罢了罢了!老汉我上辈子欠你们的!”
“狗剩子,去后街找两个木匠过来,把窗户给他们重新钉上!再去把屋里的羊全赶到后院官府搭的牲口棚里去!”
“今天老汉我就不走了,亲手教他们怎么烧火炕,怎么开烟道,他们要是不学会睡火炕,老汉今天就睡在他们家院子里!”
说着,老坊正挽起袖子,带着杂役冲进屋里,顶着漫天飞舞的羊毛和羊粪味儿,开始往外轰羊。
诸葛凡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没去打扰那个满嘴抱怨却实实在在干活的老坊正,带着揽月转过街角,终于到了城东的临时瀚州州署门前。
正如韩风此前在胶州所言,草原六州的衙门还没来得及建。
眼前的瀚州州署,原本是铁狼城里一个大鬼国贵族的私人石院。
大门左侧挂着一块刚劈出来的木牌,连桐油都没来得及刷,上头用墨笔写着大梁瀚州州署六个大字。
正堂的石屋顶上破了两个大洞,盖着三层厚厚的防雪黑毛毡,用大石头压着边角。
此时,在这座简陋的不像话的州署大门口,正围着三四十号情绪激动的草原牧民,分作左右两拨,互相推搡叫骂着。
左边的牧民头上戴着狐皮帽,右边的牧民腰里系着红布带,显然属于两个不同的部族。
当中两个领头的壮汉正红着眼睛,四只手死死抓着同一块三尺来长,上头刻着汉字与草原文字的青石界碑,谁也不肯撒手。
“松手!这是我们苍狼部世代过冬的背风谷草场,凭什么立上你们白鹿部的界碑!”
“胡说八道!今年你们苍狼部跟着跑去白登山打仗,这片草场早就荒了!如今安北王把这片草场划给了我们白鹿部,这是州署老爷亲自打下去的界碑,你们敢拔界碑,就是违抗法令!”
“放屁!我们部族已经向安北王投降了,按规矩草场就该还给我们!你们白鹿部再不滚出去,明天我们就带弯刀去宰了你们的羊群!”
双方越吵越凶,眼看着几十号人就要在州署大门前拳脚相向。
王六这回再也忍不住了,眉头倒竖,一步跨到诸葛凡身前。
“左副使,这帮人太放肆了!居然敢在州署衙门前头聚众闹事!属下这就上去亮明身份,调城防营过来抓几个带头的打上一百军棍,看他们谁还敢炸刺!”
“回来。”
诸葛凡伸手按住王六的肩膀,将他拉回身后。
“收起在军营里头那套动不动就砍人立威的脾气,跟我去那边坐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