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望猛的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伸手探入贴身的袖袋,手指摸索了片刻,夹出了一张已经被汗水浸的微微发黄、边缘有些起皱的半个巴掌大的小纸条。
他小心翼翼的将纸条在书案上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锋芒。
“城中广益号杂货铺。”
澹台望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最后化作一抹决然,将纸条重新叠好,收入袖中。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对着外面守着的一个亲信书吏招了招手。
“备马。”
书吏愣了一下。
“大人,这都快天黑了,您要去哪?”
澹台望没回答,转身回书房,换上一件极普通的青灰色旧棉袍,头上戴了一顶遮风的毡帽,又把腰间的官印摘下来,锁进抽屉里,走出书房,对着那个书吏说了一句。
“跟我走一趟,别让人看见。”
戌时初刻,天色已经全黑了。
景州城西,一条偏僻幽暗的巷子里,寒风在巷道里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巷子两侧的民居大多已经熄了灯,两旁的铺子也关了门,只剩下几盏破旧的灯笼在屋檐下摇,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澹台望和那名亲信书吏,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前一后悄无声息的走进巷子。
“大人,前面就是了。”
书吏压低声音,指了指巷子尽头。
那是一家门面极不起眼的铺子,铺子上方挂着一块有些年头的木匾,上面写着“广益号”三个字,铺子门口挂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灯光摇摇晃晃,门板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和成串的蒜头。
澹台望示意书吏在门外巷口望风,自己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门里没有动静,澹台望又敲了两下。
这次,门里传来干涩的摩擦声,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张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短打,袖口挽起,眼神透着市井的精明。
“关门了,明日再来。”男人声音懒洋洋的,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澹台望伸手挡住门板,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男人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了六个字。
“安北王,苏承锦。”
男人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爆射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光芒,他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澹台望三息,然后,门被彻底拉开了。
“进来。”
澹台望转头对书吏交代了一句“等我”,便跨进门槛。
男人从门后摘下一块写着“打烊”的木牌,挂在门缝处,反手将两扇木门重重合拢。
铺子里的空间不大,靠墙打着几排木架子,上面堆满了油盐酱醋、粗布麻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花椒和陈年老醋混合的味道,柜台后面点着一盏小油灯,照亮了方圆一丈的地方。
男人走到柜台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短打,随后转过身,走到澹台望面前,双手抱拳,身子深深的弯了下去,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礼节。
“在下青萍司,景州萍茎,代号青莎,奉王爷之命,在景州等您很久了。”
澹台望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但他很快压下情绪,微微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会来?”
青莎直起身子,笑了笑。
“王爷离开景州之前,就交代过,澹台知府早晚会来找我,今日下午陈家庄园外发生的事,青萍司已经知晓了,陈家纠集私兵,公然抗拒朝廷政令,景州局势已如烈火烹油。”
青莎走到柜台后,从下面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知府大人,请坐。”
澹台望走到柜台前坐下,青莎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澹台望面前。
“知府大人是不是打算离开景州?”青莎的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王爷走的时候交代过,若是景州局势糜烂,危及您的性命,青萍司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您安全撤离,如若离开,今日便可行动。”
青莎从一个隐秘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包袱,放在柜台上。
“这里面是通关文牒、路引、盘缠,还有两套伪装的行头,在下已经准备好了三条路线,一条走北门出城,绕过陈家庄园,直奔胶州,一条走东门,绕道卞州,再转道滨州,还有一条,走水路,从城南码头上船,顺流而下。”
青莎将包袱推到澹台望面前,语气干脆利落。
“知府大人,您选哪条?”
澹台望看着柜台上的那个包袱,只要拿起这个包袱,他就可以彻底摆脱景州这个烂摊子,不用面对陈家的六十个护院,不用面对那七家虎视眈眈的大户,更不用面对朝廷可能降下的问责,关北有赏识他的安北王,有与他志同道合的读书人。
但他没有伸手。
澹台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的嗓子发紧,他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沉默了很久,随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青莎的肩膀,看向铺子后墙上挂着的一幅粗糙的景州城地图。
“抱歉。”澹台望的声音很轻,“我不能走。”
青莎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一皱。
“知府大人,陈家只是个引子,南地世家的反扑,绝不是您一个手无寸铁的知府能挡的住的,留下来,可能会死。”
“我知道。”澹台望收回目光,看着青莎的眼睛,“但我若是走了,陈家就会变本加厉,朝廷的兵马一旦开进景州,这满城的百姓,就会成为世家和朝廷博弈的牺牲品。”
澹台望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景州需要我,我不能把这座城,把这满城的百姓,扔在战火里自己逃命。”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的盯着青莎,“青莎掌柜,我今日来找你,不是为了逃命,我需要一个办法......”
“一个能镇压陈家,震慑八大户,却又不让景州百姓流一滴血的办法!”
青莎盯着澹台望看了足足三息,随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酒杯。
“王爷说的没错,他说以您的脾气,不到景州城破人亡的那一刻,您是绝对不会走的。”
青莎伸手将柜台上的包袱收回暗格,随后转过身,走到铺子最里面的一口装满大米的木缸前,将手深深插入米缸底部,摸索了片刻,抽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匣子。
青莎拿着匣子走回柜台,当着澹台望的面,剥开油纸,打开匣盖,匣子里,静静的躺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
“青萍司早就猜到了知府大人的想法,所以早就备好了解决办法。”青莎将信函双手递到澹台望面前,“这封信,是十天前从京城加急送来的,王爷交代过,若是您选择留下,便将此信交给您,这就是您要的破局之法。”
澹台望伸出双手,郑重的接过那封信函,信封的材质很特殊,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在信封的封口处,那团暗红色的火漆上,只印着一个字。
“陆”。
澹台望看着那个鲜红的陆字印记,眉头微微一皱。
青莎走到门口,拉开门板,对着澹台望抱拳行礼。
“信已送到,接下来的事,就看知府大人如何落子了。”
澹台望将信函贴身收好,对着青莎深深回了一礼。
“替我谢过王爷。”
他转身跨出门槛,巷子里的冷风扑面而来,握着那封信,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青莎站在门口,看着澹台望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关上门板,转身走回柜台,拿起那壶酒,对着嘴喝了一大口。
“死心眼的书生,景州有你这样的知府,是天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