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翻涌的东西最终沉下去,归于平静,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百里琼瑶。
“郡主。”
周文玉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缓。
“你是草原王室的正统血脉,殿下在草原推行的这些政策,以你的眼光来看,究竟如何。”
百里琼瑶端坐在椅子上,微微抬起下巴,双手交叠。
“老王爷,不瞒您说,最初,我以为他不过是想换一面旗帜,换一批人坐上面,与以往并无区别。”
她转过头,看了苏承锦一眼,苏承锦靠在椅背上,下巴朝她一抬,示意让她无需顾忌什么。
百里琼瑶重新看向周文玉,目光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他会将白登山决战,怀顺军阵亡的将士,全部写进了安北军的阵亡名册,怀顺军是草原降卒,收编不到一年,死在战场上之后,名字跟安北军嫡系将士刻在同一块石碑上,不分先后,不分来处。”
“会在狼纥山顶,当着所有部族长老的面,亲口念出了祭文里的无分夷夏四字。”
“所以,我信他,草原自然也信他。”
周文玉听完这番话,缓缓的点了点头。
他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左手轻轻按住了玉佩的上沿,微微用力,但仅仅按了一息,便松开了。
苏承锦将周文玉的动作看在眼里,脸上没有变化,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搁在膝头,主动将话头拉回了眼前的现实。
“老王爷,虚的话说完了,咱们聊点实在的。”
苏承锦端起茶碗,用杯盖拨了拨茶叶。
“对于世家一事,老王爷如何看?”
周文玉松开按着玉佩的手,看着他。
“殿下打算怎么做。”
“世家之祸,必须革除。”苏承锦挑了挑眉头,“自太祖时期之前,世家便一直是中原之地的隐患,只不过自古以来,世家担任了朝廷以及整座中原的根基,没有人敢去动他们,以至于世家越做越大,甚至一州之地的官员都不如世家的话语权来得大,所以世家必须除掉。”
“只有这样,有志之士才会越来越多,大梁也会越来越好。”
周文玉静静听着,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来,走到书案侧边,拉开最下面一层带有铜锁的抽屉,从最深处取出一卷用细红绳系着的宣纸。
周文玉拿着宣纸走回书案前,解开红绳,双手捏着纸卷两端,在苏承锦和百里琼瑶面前缓缓的展开。
宣纸极大,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楷。
这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南地三州世家关系图谱,核心家族的族长名字、嫡庶分支,全部用墨笔勾画了方框,方框之间用细线清晰的连接着姻亲网络与暗中往来的商路节点。
图谱右侧,是每一家隐匿的田产、钱庄、矿山的具体位置,精确到了街巷和门牌,图谱下方,用朱砂笔醒目的标注着每家最致命的软肋和把柄,贪占官粮的账目、暗中交易的实例,每一条后面都跟着证据出处和时间。
字迹工整细密,条理清晰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苏承锦站起身,目光在图谱上快速扫过,这份图谱的价值无法用金银衡量,有了它,清剿世家就等于拿着刀子直接捅进对方的心窝里。
“老王爷。”苏承锦抬起头,“这份东西,您准备了多久。”
周文玉负手立于案前,神色淡然。
“这上面的字,是老朽昨夜,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写成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
“但这里面的内容,是老朽这三十年来,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死寂,苏承锦深吸了一口气,将图谱仔细卷起,系好细绳,双手握着纸卷,对着周文玉深深一揖。
“多谢老王爷赐教。”
周文玉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一压,止住了他。
“殿下不必急着谢我。”
周文玉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每一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
“老朽这辈子,只送出过两样东西,一样给了习崇渊,一样给了江望山。”
“今日,老朽还不确定,殿下是不是那个值得托付大梁的人,但老朽确认了一件事。”
周文玉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殿下不是第二个太祖,也不是第二个圣上。”他伸手点了点案上的那份图谱,“仅凭这一点,这份图谱值得给。”
苏承锦直起身子,看着周文玉,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老王爷,这份图谱,算您借给我的,还是算送给我的。”
周文玉看着他,淡淡的吐出三个字。
“算投的。”
苏承锦挑了挑眉,将图谱收进袖中。
“押注,可是有风险的。”
周文玉重新坐回圈椅中,伸手端起茶碗,碗口停在唇边,嘴角极小幅度的弯着。
“老朽活了这么久,从来不知道谨慎二字怎么写。”
苏承锦愣了一息,随即大笑出声,笑声在书房内回荡,双手抱拳,干脆利落。
“老王爷,小子告辞。”
百里琼瑶跟着起身,微微欠身行礼,两人并肩走出书房。
穿过中庭,苏承澜依旧等在二门内,见两人出来,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温婉的将两人送至府门外。
“多谢二姐。”
苏承锦站在台阶上道谢。
苏承澜微微颔首。
“殿下慢走。”
府门外,秋风卷过街道,丁余牵着马等在拴马桩旁,百里琼瑶走到马前,伸手解开缰绳,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苏承锦,压低了声音。
“没想到,这位名震天下的文安王,一开始竟然只是将你当成了太祖的替代品。”
苏承锦翻身上马,伸手拍了拍马脖子,拉了拉缰绳。
“所以,无论是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我只会是我,不过,他既然肯将这份三十年的心血交于我,今天这趟,就不算白来。”
百里琼瑶轻笑一声,翻身上马。
“走吧,回府。”
两匹马拐出巷口,马蹄声碎,混入樊梁城午后嘈杂的市声中,渐渐远去,身后,周府的正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门闩落入铜扣,彻底关闭。
书房内。
周文玉独坐在黄花梨大案前,伸出手将苏承锦和百里琼瑶喝过的茶碗推到案角一侧,从桌下抽出一张崭新的宣纸,平铺在案上。
周文玉握着笔,手腕悬在宣纸上方,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良久,他睁开眼,手腕一沉,笔尖落在宣纸上,笔走龙蛇,写下了两个字。
写完之后,他将毛笔搁回笔架,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嘴角弯了弯,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在风中轻轻晃动。
书案上,那张洁白的宣纸被风吹的纸角微微翘起,纸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