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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傲骨须经真砺磨,雄才岂为俗尘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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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期可在匪患频繁的石门、南陵两县先行试点,半年后视效果推广全州。”

    李崇山听完,呆了两息。

    “周崇原的保甲疏……”

    “下官在军籍房翻过旧档,只看到一笔带过的批注,从未见过完整的方案。”

    “大人是从何处读到的?”

    “修文院。”

    司徒砚秋淡淡道。

    “我在修文院待了三个月,把历年呈报中枢的各类奏疏翻了个遍。”

    “周崇原的保甲疏在永安十五年被圣上留中不发,此后便石沉大海。”

    “但他写的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当时朝中不愿多事,没人肯推。”

    李崇山的面孔上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

    他低下头,拱了拱手,退回了人群。

    堂下窃窃私语的声音变了味道。

    方才是看热闹。

    如今多了几分别的东西。

    另一名佐官壮着胆子走了出来。

    “知府大人,下官是籍田曹副手吴定邦。”

    “想请教大人一事。”

    “说。”

    “酉州的驿传系统,自朱家倒台后几近瘫痪。”

    “州城到各县的驿路年久失修,驿马大半被缉查司征调带走。”

    “如今公文传递全靠人力步行,从州城到最远的广安县,一封公文走上五六日是常事。”

    “大人打算如何整顿?”

    司徒砚秋走到堂前那张摊着舆图的条案旁。

    “驿马短缺,短期内无法解决。”

    “但驿路可以分段整修。”

    他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酉州的驿路有两条主干道,南北各一。”

    “主干道的路基尚在,问题出在支线上,从主干道岔入各县乡里的支线路段,多数已被雨水冲毁,或被杂草覆盖。”

    “整修驿路不需要全线铺石板,那花费太大,酉州出不起。”

    “但可以征调各县的徭役壮丁,分段清理路面、填平坑洼、在易涝路段铺设碎石排水。”

    “工期一个月足矣。”

    “驿马不够,可以改用接力制。”

    “每隔三十里设一处简易驿铺,配骡马两匹。”

    “公文到了驿铺,换骡马不换人。”

    “如此一来,从州城到广安县,最多两日便可送达。”

    他转过身。

    “至于骡马从哪里来?”

    “朱家的马厩里查抄了一百二十余匹骡马,现在关在州城北门外的临时畜栏里吃草。”

    “那些骡马闲着也是闲着,拨三十匹出来分配到各驿铺,绰绰有余。”

    吴定邦张着嘴,站在原地好一阵没说出话。

    他回过神来之后,慌忙拱手。

    “大人……大人博闻强识,下官佩服。”

    他退了下去。

    堂下的气氛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三五个人壮着胆子提问。

    后来越来越多。

    有人问春耕水渠的调度方案。

    司徒砚秋一口气报出了酉州境内三条主要灌渠的名称、走向、闸口数量以及历年淤塞的高发地段。

    有人问州狱管理。

    司徒砚秋引用了永安二十年刑部颁行的《狱政通则》,从囚粮配给、提审期限到狱卒编制一条条掰开了讲。

    有人问州学教化。

    他将酉州历年的科考录取人数与邻州做了对比,指出酉州州学的教谕配置严重不足,并建议在八县设立蒙学馆,由州学博士统一编纂蒙学教材。

    有人问道路桥梁。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不知什么时候随手画的酉州地形简图,在上面标注了七处需要优先修缮的桥梁和三段旱季容易断裂的路基。

    每一道问题抛过来,他接住,拆开,展平,铺在所有人面前。

    从不言容后再议。

    从不说此事需要商榷。

    每一个回答都有数字,有出处,有方案,有时限。

    堂下那些原本缩头缩脑的官吏,此刻的面孔已经和半个时辰前截然不同了。

    有人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有人的脊背不知不觉地直了起来。

    有人在袖口下面偷偷攥紧了拳头。

    不是恐惧。

    是一种久违的、被点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昌平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

    他做了十二年的代州丞。

    陪着三任知府做过事。

    除了第一任知府以外,剩下两任,没有一个人把酉州的政务真正装进脑子里。

    这个年纪轻得离谱的新知府,他到酉州才几天?

    那些积压的卷宗、封存的档案、散落的账册,他是什么时候看完的?

    赵昌平想起了一件事。

    前几日,他深夜巡视州署时,看到知府书房的灯到了四更天还亮着。

    他路过窗下,瞥见里面堆满了摊开的文卷,地上也铺满了纸张。

    那个年轻人坐在一堆纸山中间,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头的狼毫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赵昌平当时以为他只是在熬夜处理积压公文。

    问对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堂下再没有人举手了。

    不是不敢问了。

    是问不出来了。

    能问的都问了。

    司徒砚秋站在堂前,背着手。

    他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比开始时沙哑了几分。

    官帽依旧搁在案角上。

    从头到尾,没有一道题难住他。

    堂下的百余人看着他。

    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试探。

    只有一种东西。

    服。

    司徒砚秋拿起官帽,重新戴回了头上。

    他整理了一下帽翅,走回案后坐下。

    “考功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

    “方才提问之中,有几位的问题切中要害,且所言显示对本署事务确有研究。”

    “仓庾曹,已有宋沛恩权知主事。”

    “武备曹副手李崇山,即日起权知武备主事,署理卫所裁撤善后及保甲联防试点。”

    “籍田曹副手吴定邦,即日起权知籍田主事,署理田赋征收与佃户安置。”

    “工曹录事张庆年......”

    堂下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你方才问桥梁修缮时,提到了月河桥东侧桥墩的地基侵蚀问题。”

    “那个问题本官没有答你,不是答不上来,是你说得比本官更清楚。”

    张庆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即日起,你权知工曹主事。”

    “城防修缮、桥梁道路、官营作坊,全归你管。”

    张庆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领命!”

    司徒砚秋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堂下其余的人。

    “以上各署权署主事,品级由本官签发手令暂行升授,后续一并上报吏部补办铨选手续。”

    “春耕三日之内必须全面启动。”

    “各曹署今日下衙之前,将各自的急务清单交到州丞赵昌平手中,由赵州丞统一汇总,明日辰时集中会商。”

    “从今往后!”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

    “酉州的州府,不养废人。”

    “散了。”

    百余人齐齐拱手。

    “谨遵知府大人令!”

    声音整齐。

    比来时整齐了十倍。

    脚步声响起来了。

    一群群、一簇簇地往外走。

    走得快,走得稳。

    有人低声和身旁的同僚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

    赵昌平站在堂侧,看着那些鱼贯而出的身影。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五味杂陈。

    大堂渐渐空了。

    司徒砚秋在案后坐下来。

    他拿起笔,蘸了墨,准备书写呈给吏部的公文。

    笔尖刚碰到纸面,他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

    堂下并没有完全空。

    卫离还站在那里。

    站在方才的位置上,一步没动。

    灰布吏袍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单薄。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只剩他一个。

    司徒砚秋皱起眉头。

    “你怎么还不走?”

    卫离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方的地砖。

    然后他撩起前襟,双膝跪了下去。

    随即,他的额头贴上了地面。

    一个极其端正的叩首大礼。

    司徒砚秋的手悬在半空。

    笔尖上凝着一滴墨,迟迟没有落下。

    卫离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

    “请知府大人,收卫离做个书童。”

    大堂里没有别人了。

    只有廊外的风从门缝挤进来,卷过地面上的一点浮灰。

    卫离跪在那里,额头紧紧抵着冰凉的青砖。

    司徒砚秋看着那个跪伏的身影。

    良久。

    笔尖上的那滴墨终于落了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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