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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高坡夜望星河静,不负初心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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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截不住的,砍了。”

    赵无疆说完这三句话之后,将安北刀归鞘。

    刀身滑入刀鞘的声音极其轻微。

    梁至抱拳。

    “末将领命。”

    拨转马头,策马朝东口的方向飞驰而去。

    太阳沉下去了。

    最后一缕橘红色也消散不见。

    星子很快便钻了出来。

    赵无疆策马登上了乌兰原中央那道平缓的长坡。

    坡顶上长着几丛半枯的矮灌木,枝干歪斜。

    他勒住马,停在坡顶。

    从这个位置望下去,整片乌兰原尽收眼底。

    西侧,安北军的主力正在收拢队形。

    骑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擦拭刀刃。

    有人在检查战马的蹄铁。

    有人从鞍袋里摸出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东侧,河床边跪伏着黑压压的降卒。

    梁至带着数百骑兵正在那片区域穿梭走动。

    他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远方传来,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调沉稳,没有杀气。

    更远的地方,那五百打着哈尔部和莫勒部旗帜的安北骑军已经收拢旗帜,正从东口外绕回来,朝主力方向汇合。

    战场上散落着大量的尸体。

    人的。

    马的。

    枯草被血浸透。

    赵无疆坐在马背上,一一扫过这些画面。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北面的天际。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

    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远方牧草的枯涩气息。

    他在坡顶上坐了很久。

    一名亲卫催马上了坡,在他身后五步远的位置停住。

    “大将军。”

    “梁都指挥使让属下来报。”

    赵无疆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初步清点完了。”

    “投降的约一万六千余人。”

    “战场上遗留的敌军尸首,约三千出头。”

    “两个首领,已经找到了。”

    赵无疆的肩膀动了一下。

    “活的?”

    亲卫沉默了一下。

    “死的。”

    赵无疆偏过头,皱着眉头。

    “怎么死的?”

    亲卫的声音更低了。

    “溃逃的时候被自己人的马踩的。”

    “一个被踏断了脊骨,一个被马蹄踢碎了后脑。”

    他顿了顿。

    “梁都指挥使在乱军里找到的尸体。”

    “面目还能辨认。”

    赵无疆面朝前方,沉默了几息。

    “首级割下来。”

    亲卫抱拳。

    “是。”

    赵无疆没有再说别的。

    亲卫等了一阵,见大将军没有其他吩咐,便拨转马头,顺着坡面回去了。

    ......

    天彻底黑了下来。

    乌兰原上,篝火一堆一堆地点了起来。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周围三五步的范围。

    安北骑军将士围坐在火堆旁。

    有人脱下了头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

    有人在烤靴子里的湿袜子。

    有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缴获的干奶皮子,用牙齿撕了一条,嚼了两下,冲身边的同袍做了个鬼脸。

    后方的辎重队终于跟了上来。

    赶着牛车的辅兵们将大铁锅架在火堆上,从车上搬下一袋一袋的杂粮。

    缴获的数百头牛羊被分批宰杀。

    开膛破肚的声音在营地边缘此起彼伏。

    滚水翻腾。

    肉香一点一点地飘散开来。

    将士们的说笑声越来越大。

    有人拿着碗,在锅边排队。

    有人已经端着满满一碗肉汤,蹲在火堆旁,呼噜呼噜地往嘴里灌。

    汤很烫。

    但没有人在意。

    他们往嘴里塞着热乎乎的肉块和杂粮饼子,嘴角冒着油光,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赵无疆下了一道令。

    分出肉汤给降卒。

    辎重兵抬着几口大锅,走向营地外围那片黑暗中的降卒区域。

    梁至派了两百名骑兵随行护卫,确保分发过程中不出乱子。

    降卒们蹲在原地,膝盖已经跪得发麻。

    当热腾腾的肉汤被端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有几个人抬起头。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

    有人的眼眶红了。

    有人的手在发抖,接碗的时候差点把汤泼了。

    有人什么话都没说,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着咸味的热汤,肩膀一抽一抽的。

    降卒区的安静被打破了。

    喝汤的声音,碗碰撞的声音,偶尔传来一两声带着哭腔的低沉呢喃。

    那些声音混在夜风里,飘得不远,但足够让附近的安北军将士听到。

    几个年轻的安北骑军士卒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降卒区域。

    然后转回身,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没有人嘲笑。

    也没有人同情。

    战争就是这样。

    赢的人吃肉喝汤。

    输的人跪在地上等着赢的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

    赵无疆始终没有下坡。

    他坐在坡顶上,看着下方那片被篝火照亮的营地。

    火光将整片乌兰原的西半段映成了一片暖黄色。

    士卒们的说笑声随风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带着战后特有的放松与疲惫。

    更远的地方,营地外围的黑暗中,降卒的区域安静了下来。

    肉汤分完了。

    数万人蹲伏在夜色之中,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和碰撞的细响。

    赵无疆从腰间抽出那柄特质的安北刀。

    随后从鞍袋里摸出一块旧布。

    将布贴在刀身上,向刀尖方向擦去。

    一下。

    又一下。

    赵无疆擦了很久。

    直到整柄刀被擦拭干净。

    花纹重新变得清晰。

    赵无疆将刀推入鞘中。

    他抬起头。

    夜空很高。

    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天穹上。

    风从北面吹过坡顶,卷过那几丛歪斜的矮灌木。

    枯枝上没有叶子,只有干裂的树皮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赵无疆的目光越过营地的篝火。

    一直望向更远的地方。

    今夜之后,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战事了。

    那些曾经在这片草原上纵马奔袭、时常提心吊胆的斥候们,不必再在风雪中提着心走夜路。

    那些因为东部部族袭扰而不得不分兵防守的安北军将士,可以投入到更重要的战线上。

    赵无疆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在坡顶的夜风中,安静地看着这片刚刚被征服的旷野。

    他拉了拉缰绳,战马晃了晃脑袋。

    整个人的脊背挺得笔直。

    坡上的枯草还在风中沙沙作响。

    久久不散。

    【大梁书・定祖纪】

    帝在安北藩邸,以疆场为务,命骑军大将军赵无疆,率骑万匹,连伐十日。

    师行所至,势如破竹,所向靡披,擒敌二万余。

    永安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无疆遇哈尔、莫勒二部联军二万,战于乌兰原。

    将军举刀为号,万骑齐骋,铁阵如岳,直突敌垒。

    草原联军号令乖乱,群情涣散,未战先乱,自相蹂践,死者众。

    无疆复遣疑兵五百,出东口,扬旗鼓尘,以断其归道。

    敌军睹之,心胆俱丧,遂大溃,悉匍伏叩首请降。

    二部酋首惧而奔遁,皆殁于乱军蹄下,尸骸委野,狼藉不堪。

    是役也,斩首三千余级,收降卒万六千,东鄙诸部悉平。

    自是而后,逐鬼关外以东,边尘不起,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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