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疆继续开口。
“这五百人不走正面。”
“绕到东面,从敌军后方靠近。”
“不接战。”
“只打旗,只跑马,只扬尘。”
他咬下第二口肉干,嚼了嚼。
“让他们以为自己后面也有人。”
梁至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逼他们加速往西走?”
赵无疆点了下头。
梁至将粗布往刀身上一卷,站起身来。
“我亲自挑人。”
“不用你去。”
赵无疆将半条肉干塞回干粮袋。
“指个营指挥使带队就行。”
“你得跟在我身边。”
梁至张了下嘴,又合上了。
他将安北刀归鞘,抱拳。
“属下领命。”
转身大步走向队列前方。
赵无疆站在原地,目光追着梁至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骑兵群中。
他将干粮袋重新扎好,系回腰间。
然后抬头。
看着天上的太阳。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赵无疆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
他会站在乌兰原的西口。
……
时间从午后一点一点地淌过去。
太阳挪到了西面,光线变成了橘黄色。
长长的影子从西向东拉开,铺在枯黄的草甸上。
安北军的休整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时辰。
战马喂饱了。
人也吃够了。
刀刃擦过了,弓弦紧了,箭壶里的箭矢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五百骑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出发了。
他们带着缴获的哈尔部和莫勒部旗帜,沿着一条弧形的路线,绕向了东南方向。
在临走之前,领队的营指挥使回头看了赵无疆一眼。
赵无疆只说了一句话。
“闹大些。”
“然后回来。”
营指挥使抱拳,策马而去。
五百骑消失在远处的风沙里。
赵无疆翻身上马。
马蹄在泥地上踢踏了两下,打着响鼻。
赵无疆拉了一下缰绳,战马安静下来。
他抬起右手。
手臂举过头顶。
整条休整中的行军纵列,骤然安静了。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赵无疆的手臂在空中定了一息。
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上马。”
一万人同时动了。
马鞍扣紧。
脚蹬踩实。
缰绳收拢。
一万匹战马在草原上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蹄铁踏在泥地上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轰隆隆的,远处听着跟闷雷没什么两样。
赵无疆拨转马头,面朝东方。
“出发。”
一万安北骑军动了。
马蹄声铺天盖地。
……
日暮。
乌兰原。
这片平原比地图上看起来还要开阔。
东西长约三十里。
南北宽约二十里。
两侧各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裸露着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被风沙磨得光滑圆润。
平原的中央地势微微隆起,形成一道极其平缓的长坡。
坡面上长满了齐膝高的枯草。
风从北面吹过来,枯草齐刷刷地向南倾倒,又弹回来。
起伏不定。
日头挂在西面天际。
橘红色的光线斜斜地铺在整片平原上。
草甸被染成了一种深沉的金褐色。
安北军一万骑兵在乌兰原的西侧列开了阵势。
三列横队。
第一列,三千人。
第二列,四千人。
第三列,三千人。
每一列横队的前后间距约二十步。
足够让前排冲锋时后排有展开的空间。
也足够在前排受挫时后排能及时接应。
万马无声。
一万匹战马并排站在枯草丛中,鬃毛被晚风吹得向一侧飘拂。
偶尔有一匹马打了个响鼻,或是刨了一下蹄子,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骑兵们端坐在马背上。
脊背挺直。
双脚踩稳马镫。
右手搁在腰间的刀柄上。
左手握着缰绳。
每个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日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将一万道骑兵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远,黑沉沉地铺在金褐色的草甸上面。
没有人说话。
没有将领高喊口号。
没有战鼓擂响。
只有风声。
枯草摩擦的窸窣声。
以及铁甲上金属部件在风中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
平原的东侧。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层浮动的灰尘。
灰尘很淡,被夕阳的光线照得发黄,贴在天际线上面。
然后灰尘从一条丝带膨胀成一堵墙。
灰黄色的尘墙在地平线上不断扩大,遮住了东面的半片天空。
尘墙底部,开始出现黑色的点。
先是几十个。
然后几百个。
然后上千个。
哈尔部与莫勒部的两万联军从乌兰原的东口涌了出来。
他们的阵型......
谈不上阵型。
从安北军这边望过去,那支庞大的骑兵群杂乱不堪。
不同部族的旗帜混杂在一起。
有的高,有的矮。
有的是三角旗,有的是长方旗。
颜色五花八门。
红的,黑的,白的,灰的。
各部族的骑手混编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完全按照所属的旗号归位。
前锋和后队之间拉出了将近一里的纵深。
前面的人已经发现了西面列阵的安北军,正在勒马减速。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撞在前面减速的骑手身上,引发了一阵阵骂声和马匹的嘶叫。
联军阵前,两道嘶哑的声音在风中远远传来。
是草原话。
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
回应他们的声音高低不一。
有人在吼。
有人在嚎叫。
马蹄声、金属碰撞声、人声混作一团,被晚风吹得模糊不清。
嘈杂。
混乱。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
安北军的一万骑兵,注视着这一切。
夕阳将两支军队同时笼罩在金红色的光线里。
一侧是整齐如墙的安北骑军。
一侧是混乱嘈杂的草原联军。
光影之下。
对比鲜明得近乎残忍。
赵无疆策马从第二列横队的中央走出来。
他的战马踏着缓步,越过第一列横队的间隙,来到了整支大军的最前方。
马蹄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无疆在第一列横队的正前方十步处停住了马。
他面朝东面。
夕阳的余晖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投在面前的草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漆黑的影子。
他没有转身。
没有开口。
没有发表任何战前动员。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手掌握住了腰间刀柄。
然后拔刀出鞘。
嗡——
刀身离开刀鞘的声音极其清脆。
刀身上那层层叠叠的细密花纹在橘红色的光照下流转变幻。
赵无疆将刀横举在右肩一侧。
刀尖斜指天空。
刀身上的血槽映着残阳,泛出一道细长的红线。
他身后。
一万名安北骑军看到了主帅的动作。
没有任何号令。
没有任何口头指示。
第一列横队的三千人率先动了。
三千只右手同时探向腰间。
唰!
三千柄安北刀同时脱离刀鞘。
第二列横队紧随其后。
第三列。
一万柄安北刀,在同一个呼吸之间,全部脱离刀鞘。
那道金属摩擦的声响汇聚成了一条巨大的声浪。
穿透了枯草的窸窣与晚风的呼啸。
在整片乌兰原上回荡。
对面的草原联军阵中,嘈杂声猛地矮了下去。
那些还在互相推搡、互相咒骂的骑手们停下了动作。
他们抬起头。
看向西面。
看见了那堵铁墙。
看见了一万柄刀,在残阳中,齐齐指向天空。
风停了一瞬。
整片乌兰原上,只剩下那道即将消散的金属嗡鸣的尾音。
在尾音的回响中。
赵无疆端坐马上,横刀在肩。
他的眼睛眯着。
暮色渐沉。
两支军队隔着数百步的距离,在乌兰原上对峙。
一场关于草原东部的终焉之战,就此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