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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迟语深藏生死事,一言定罢满朝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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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承明没有回头。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龙椅上转移到了苏承明身上。

    方才弹劾苏承锦最凶的那些御史们,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

    太子亲手策划了这场弹劾,把安北王逼到了悬崖边上。

    现在,圣上已经拔出了刀准备砍下去,太子却突然站出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刀口。

    这套操作,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卓知平站在文官朝班之首,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一松。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半分。

    苏承明没有理会背后的目光。

    他直起身,直视龙椅上的梁帝。

    “老九抗旨不尊,确实该罚。”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目无君父,理当受惩。”

    苏承明的声音平稳,字正腔圆,将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

    “但,老九为大梁开疆拓土,攻破铁狼城,歼敌数万,生擒敌将。”

    “此乃不世之功!”

    他提高了一分音量,让声音传遍大殿。

    “功过可以相抵,但不可因过废功!”

    苏承明停顿了一息。

    他看着梁帝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关北正值关键之时。”

    “十数万将士在浴血奋战,十数万流民以安北军为依托才得以活命。”

    “若此刻革除宗室、断绝商路,不止关北人心尽散,防线崩溃,关内各州也将动荡不安。”

    他将身体前倾了一寸,双手高举过头顶,再次深深拜下。

    “为了关北,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

    “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梁帝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殿中躬身不起的苏承明。

    他脸上的冰冷没有变化,但眼底深处,却极快地闪过一抹欣慰。

    老三,确实长大了。

    懂得了权衡利弊,懂得了在私怨与大局之间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番话不仅保住了朝廷的颜面,也稳住了北境的局势,更展现了一个储君应有的胸襟与格局。

    殿中所有人都在等龙椅上的声音。

    卓知平站在原地,没有出列,没有附议,甚至没有多看苏承明一眼。

    但他站得稳如泰山,本身就是一种最强有力的表态。

    当朝丞相,认可太子的判断。

    郑元朗等几名御史此刻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

    太子方才那番话,不仅是在替安北王说情,也是在把他们这些言官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如果圣上当真照着他们折子上的罪名,把苏承锦打成叛贼。

    日后北境一旦崩盘,大鬼国铁骑南下,朝野上下追究责任时,谁的名字签在那些弹劾的折子上,谁就是逼反功臣、误国误民的千古罪人。

    他们这些御史,将会被愤怒的百姓和武将撕成碎片。

    郑元朗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看向太子的背影,目光中多了一丝感激与敬畏。

    梁帝的目光从苏承明身上移开。

    他本想继续发火,再给这些不知死活的大臣们上点压力,把这出戏唱得更逼真一些。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这个间隙。

    一直沉默不语的武威王习崇渊,突然开口了。

    “启禀圣上。”

    习崇渊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沉稳。

    他微微躬身。

    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从太子身上转移到了这位军方老宿身上。

    “老臣此行,除宣旨之外,尚有一事禀报。”

    梁帝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有料到习崇渊会在这个时候插话。

    “讲。”

    习崇渊抬起头,直视龙椅。

    “安北王,于攻克铁狼城之役中,遭敌将与暗箭伏击。”

    “身中淬毒之箭。”

    这句话一出,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毒入肺腑。”

    习崇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老臣离开关北之时,安北王昏迷不醒。”

    他顿了顿。

    “至今,生死未卜。”

    殿内鸦雀无声。

    但这一次的安静,与方才弹劾时的安静完全不同。

    方才是剑拔弩张的安静,是各方势力互相试探、博弈的安静。

    此刻,是所有人同时被打懵的安静。

    是一种大脑无法处理突发信息的短路。

    苏承明的身体僵住了。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拳头在袖中猛地收紧。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幸灾乐祸。

    不是因为苏承锦即将死亡而产生的狂喜。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

    苏承锦若死了,北面谁来守?

    铁狼城刚刚打下,大鬼国主力未损。

    安北军那群骄兵悍将,除了苏承锦,谁压得住?

    一旦苏承锦咽气,关北必将大乱,大鬼国铁骑长驱直入,大梁的北方门户将彻底洞开。

    他的第二个念头紧跟着冒了上来。

    习崇渊为什么不早说?!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站在身侧的老王爷。

    习崇渊方才当众宣布安北王未奉诏,任由那十四道折子砸下来,任由父皇将话推到了革除宗室这种不可挽回的地步,任由他苏承明站出来唱白脸、展现储君格局。

    直到所有的牌都出完了。

    直到所有人都在这张赌桌上押上了全部筹码。

    他才把这张底牌翻出来。

    苏承明的牙关死死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发酸。

    随后,他又无力地松开了。

    老狐狸。

    这就是这个两朝老人的手段。

    他不站队,他不偏袒。

    他只是在最致命的时刻,抛出最致命的事实。

    卓知平站在文官朝班之首,面上的笑意纹丝未动。

    但紫袍之下的双手,已经紧紧交握在一起。

    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将整个朝堂的局面翻转了三遍。

    习崇渊的这句话,让整盘棋的走向彻底变了。

    如果苏承锦死了。

    关北群龙无首,大鬼国南下,北境崩盘。

    朝廷不得不立刻调集大军北上平叛、御敌。

    太子刚刚通过清剿世家积攒起来的声望和国库的银两,将全部被拖入战争的无底泥潭。

    太子的监国之路将面临最大的危机。

    如果苏承锦活着,但重伤未愈。

    那他就再也不是一个拥兵自重、跋扈抗旨的藩王。

    他是一个为了大梁江山浴血奋战、身先士卒、差点战死沙场的皇子。

    是一个用自己的命,替朝廷挡住草原铁骑的英雄。

    此时此刻,谁再敢提叛贼二字?谁再敢提抗旨不尊?

    谁提,谁就是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谁提,谁就是大梁的千古罪人。

    无论生死,弹劾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卓知平在殿中站了两息。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昨日在东宫,对苏承明说出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习崇渊带回来的东西,未必是我们想听到的。

    不是未必。

    是确实不是。

    他抬起头,看向龙椅上同样陷入沉默的梁帝。

    这场早朝,从这一刻起,已经结束了。

    习崇渊用一支淬毒的暗箭,将整个朝堂的算计,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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