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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两世相逢轻寄语,南柯一梦了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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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庭院里的那些人影。

    苏承瑞正在和苏承武掰手腕。

    苏承明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当裁判,嗓门比参赛的两个人加起来还大。

    苏承知坐在石桌边,一边看着他们,一边给角落里的那个少年削果子。

    苏招依旧端着那盏茶。

    “我看到了很多。”

    原主的声音很轻。

    “我看到你从京城走到了关北。”

    “看到你在关北给流民分粮,给他们建房子,让他们种地。”

    “看到你打赢了好几场战事。”

    他停了停。

    “也看到了江明月。”

    原主转过头,看着苏承锦。

    那双眼睛干净得让人心口发堵。

    “她对你很好。”

    苏承锦没有说话。

    “其实……那门婚事,是爹给我定的。”

    原主的语气有些无奈。

    “平陵王府的郡主,门当户对。”

    “我当时只觉得惶恐。”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从没见过的人。”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如果是我娶了她,想来……”

    “也不会有你们现在这样的结果。”

    “我做不到你做的那些事。”

    原主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自嘲,没有苦涩。

    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只会画画。”

    “打仗不会。”

    “治国不会。”

    “算计人心不会。”

    “连在大婚当日说一句场面话,都要在脑子里反复排练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所有事情。”

    “那些可能饿死在关北的百姓,因为你而活了下来。”

    “那些曾经被大鬼国铁蹄碾碎的城池,因为你而重新站起来了。”

    “我对此没什么怨言。”

    原主顿了一下。

    “毕竟不是你强行占了我的身子。”

    他垂下眼帘。

    “是我自己先走的。”

    “倘若没有你来,这副身子……大约早就躺在棺木里了。”

    苏承锦的嘴唇紧抿。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眼神却清澈纯粹的少年。

    想起了那杯毒茶。

    一个一辈子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的家伙。

    唯一热爱的是画画。

    苏承锦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庭院里的光开始变淡了。

    苏承瑞和苏承武掰手腕的身影慢慢变得模糊。

    苏承明的大嗓门听不清了。

    苏承知削果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苏招放下了茶盏,但茶盏还没落到桌面上,整个人就连同石桌一起,化成了一片暖色的光雾。

    梦境在消散。

    原主也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手指已经完全透明了。

    阳光从他的掌心穿过去,在地上投下一个空空的光斑。

    “外面有很多人在等你。”

    原主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你的妻子。”

    “你的家人。”

    “你的将士。”

    “还有那些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百姓。”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

    “不要待在这里了。”

    “该醒了。”

    苏承锦看着他。

    原主的身形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稀薄。

    月白色的衣衫边缘开始碎裂,化成细碎的光点向四周飘散。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正在崩塌的庭院。

    海棠花瓣飞舞着,飞过他的肩膀,飞过他的发梢。

    他看着苏承锦,张了张嘴。

    “替我……好好活下去。”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苏承锦的心口上。

    “替我好好看看。”

    “我没能仔细看过的这个世界。”

    光点从他的脚尖开始蔓延,沿着衣摆向上攀升。

    原主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释然的笑。

    不是告别的苦涩。

    像是一个画了一辈子画的人,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搁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光点淹没了他的胸口。

    淹没了他的脖颈。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

    纯净。

    带着遗憾。

    整个梦境碎了。

    海棠花瓣炸裂成漫天的光屑。

    青石板路面龟裂塌陷。

    游廊飞檐断裂坠落。

    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间抽离殆尽。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但这一次,黑暗里有了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止一个人。

    有丁余的嗓音。

    有诸葛凡的声音。

    有温清和的声音。

    有一个声音比所有声音都近。

    近到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很轻。

    带着鼻音。

    像是哭过。

    ……

    苏承锦的手指动了一下。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向上浮升。

    他感觉到了身体的重量。

    感觉到了背下铺着的毡毯的粗糙触感。

    感觉到了左胸隐隐的闷痛。

    还有右手被人攥着的温度。

    攥得很紧。

    他试着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但他的眼皮终于松动了。

    苏承锦缓缓睁开了眼睛。

    天色昏暗。

    油灯的火苗在墙角跳动。

    他的视线模糊了几息,然后一点一点地聚焦。

    右手边。

    一个人侧躺在榻沿上。

    甲胄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被汗渍和血迹弄得皱巴巴的中衣。

    长发散落在枕边。

    脸埋在他的胳膊内侧,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和一缕散落在耳后的碎发。

    她的手攥着他的手。

    攥得死紧。

    连睡着了都没有松。

    苏承锦看着她。

    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睡梦中的江明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油灯的微光映在她的瞳仁里。

    苏承锦看见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江明月没有说话。

    她盯着苏承锦看了三息。

    像是在确认。

    确认眼前这双睁开的眼睛是真的。

    确认那个微微弯起的嘴角是真的。

    确认这只被她攥了不知道多久的手,此刻正在极其微弱地、反过来攥着她。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

    肩膀在轻轻地抖。

    没有嚎啕。

    没有痛哭。

    苏承锦没有力气抬手抱她。

    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动了动,一根一根地嵌入她的指缝间。

    江明月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带着鼻音。

    带着颤抖。

    “你可算醒了。”

    屋外。

    城墙上的安北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天边那一抹极浅的灰白色正在慢慢扩大。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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