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翻开一本,上面记录的是数个月前的盐税征收情况,字迹潦草,只有前半部分,后面便是一片空白。
显然,负责记录的人没机会再写了。
“大……大人。”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在堂下响起。
一名穿着绿色吏员服饰的中年男子,正跪在地上,额头死死地抵着冰冷的青砖,身体不停发抖。
他是这衙门里为数不多幸存下来的书吏之一。
之所以能活下来,纯粹是因为他胆子太小,平日里连贪污受贿的资格都没有,只负责在库房里清点笔墨纸砚。
“起来说话。”
澹台望放下手中的卷宗,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书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不敢直视这位新任知府的眼睛,只是垂着眼帘,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大人,这几日城中各大世家,都……都送来了拜帖。”
“哦?”
澹台望挑了挑眉。
“都说了些什么?”
“没……没说什么。”
书吏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礼单,双手捧过头顶。
“只是……只是送来了些土特产,说是给大人接风洗尘。”
“还有……还有几位家主,说是身体抱恙,这几日闭门谢客,不敢……不敢出门惊扰大人。”
澹台望示意书吏将礼单放在案上,随手翻了翻。
好家伙。
百年的老参,整箱的纹银,地契,铺面……这哪里是土特产,分明就是买命钱。
澹台望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
酉州朱家满门覆灭的消息,想必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这里。
那些平日里在景州呼风唤雨的世家豪族,此刻恐怕正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生怕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也是带着屠刀来的。
他们不怕讲道理的官,就怕不讲道理的刀。
而在他们眼中,能从京城那个旋涡里全身而退,还能被派到这偏远南州来的澹台望,显然也跟那个什么司徒砚秋一样,不是什么善茬。
“这点出息。”
澹台望轻笑一声,将礼单随手扔在一旁。
相比于他的好友在酉州遭受的冷遇与刁难,他在景州的开局,简直顺滑得不可思议。
没有下马威,没有阴奉阳违,没有暗中使绊子。
有的只是绝对的恐惧,和因为恐惧而产生的绝对顺从。
但这并不意味着轻松。
澹台望抬起头,目光扫过这座空荡荡的大堂。
以前这里应该坐满了官员。
州丞、别驾、长史、六曹参军……
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维持着这座城市的运转。
而现在,除了他这个光杆知府,剩下的位置,全是空的。
那场叛乱杀得太干净了。
干净到连个能干活的人都找不到。
现在的景州,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得找人啊。”
澹台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需要重建整个行政体系,需要有人去收税,有人去管水利,有人去抓治安,有人去判案子。
光靠他一个人,累死也干不完。
“我问你。”
澹台望看向那名书吏。
“如今这州府衙门里,除了你这样的书吏,还有没有品阶在身的官员?”
书吏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
过了好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回大人……好像……好像还真有一位。”
“谁?”
“刑曹主事,方守平,方大人。”
书吏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是敬畏,又似是无奈。
“方守平?”
澹台望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
“正是。”
书吏解释道。
“义军……哦不,叛军进城那天,把当官的都抓到了菜市口。”
“大家都以为方大人这次也死定了,毕竟他是管刑狱的,平日里也没少得罪人。”
“结果呢?”
“结果……”
“那些叛军拿着账本对了一遍,愣是没找到方大人贪墨的一文钱,也没找到他判过的一桩冤假错案。”
书吏咂了咂嘴,似乎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
“最后,那位叛军头领,竟然当众给方大人松了绑,还给他作了个揖,把他给放了。”
“哦?”
澹台望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这浑浊的官场大染缸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管刑狱,掌生杀大权,却能做到一尘不染,甚至连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都挑不出毛病。
“此人现在何处?”
澹台望立刻问道。
“应该……应该就在刑曹的班房里。”
书吏指了指后院的一个角落。
“这几日衙门里没人,方大人就一直守在那里,说是……说是看着卷宗,怕被老鼠咬了。”
澹台望闻言,心中更是生出几分好奇。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站起身来。
“传令。”
澹台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刑曹主事方守平,即刻前来见我。”
......
一盏茶的工夫后。
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打破了正堂的寂静。
不急不缓,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像是经过了丈量,轻重一致。
澹台望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
逆着光,一个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癯,肤色微黑。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七品官袍,袖口和领口处虽然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到细密的针脚修补痕迹,但却浆洗得异常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
第299章 法心似铁难相折,始信南州有直侯-->>(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