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豪面色平静,他的目光越过朱天问的肩膀,看向那个正一步步逼近的黑色杀神。
“我走了,这城墙上的弟兄们,军心就彻底散了。”
“到时候,没人再会为我们卖命,没人会挡住他们。”
“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到那时,我们谁也走不了。”
他的话,将朱天问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如果连主将都跑了,谁还会傻乎乎地留下来断后?
朱天问看着朱子豪,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到,朱子豪正费力地从自己的内服上,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
他将那布条,一圈一圈地,紧紧缠绕在已经握不稳刀的右手之上,将手掌和刀柄,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他做完这一切,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堂叔。
那眼神,复杂无比。
“堂叔,倘若真的能逃出去……”
“朱家祖祠里,得有我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朱天问一眼,猛地转过身,重新举起了那柄与他血肉相连的环首刀,迎向了那个已经近在咫尺的敌人。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无比的萧索与悲壮。
朱天问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一股巨大的悲恸与羞愧,涌上心头。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他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带着几名亲信,消失在了通往城下的甬道中。
……
城墙上。
习铮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对手,面甲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还以为你跑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朱子豪咧开嘴,笑了。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让他此刻的笑容,显得格外狰狞。
“跑你大爷!”
他怒吼一声,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整个人朝着习铮,悍然撞去!
手中的环首刀,放弃了所有防御,化作一道决绝的匹练,直劈习铮的面门!
同归于尽!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能做出的选择!
面对这搏命的一击,习铮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但他,依旧没有后退。
“来得好!”
他大喝一声,不闪不避,手中的玄铁重枪,后发而至,以一个更加刁钻、更加迅猛的角度,迎了上去!
两道身影,再次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铛!”
刀枪再次相撞,迸发出的声响却不似之前那般洪亮,反而带着一丝沉闷的破碎感。
朱子豪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环首刀,在玄铁重枪无可匹敌的巨力之下,哀鸣一声,从中间寸寸断裂。
半截刀刃打着旋,高高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凉的弧线,最终“当啷”一声,落在了远处的血泊之中。
而习铮的长枪,在击碎了刀刃之后,势头没有丝毫减弱。
朱子豪眼睁睁地看着那冰冷的枪尖,在自己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他想躲,身体却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
下一瞬。
习铮手腕一抖,枪势陡然一变。
那原本直刺面门的一枪,竟在电光石火之间,化作了一记精妙绝伦的回马枪!
枪杆如鞭,枪出如龙!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玄铁重枪的枪尖,精准而又毫不留情地,从朱子豪的心口位置,一穿而过。
枪尖从他的后心透出,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雾,在阴沉的天空下,染开一朵凄美的血花。
朱子豪的身体,僵在了半空中。
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脸上那狰狞决绝的表情,也凝固住了。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枪杆,嘴巴张了张,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眼中的神采,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最后的一丝力气,也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
那只被布条死死绑在断刀上的手,无力地垂下。
习铮缓缓站直了身体,面甲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死去的敌人。
“小爷看你,还算是个有骨气的。”
“留你个全尸。”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手臂猛地一发力。
“噗!”
玄铁重枪被他从朱子豪的身体里,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
枪尖带出的血箭,飙射出数尺之远。
失去了支撑的朱子豪,身体晃了晃,最终仰面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城砖上,激起一片血水与雪花的混合物。
他睁着双眼,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再无一丝声息。
酉州卫所指挥使,朱家新生代最悍勇的将领,朱子豪,战死。
习铮甩了甩枪杆上的血珠,转头望去。
他锐利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迅速扫过,却没有发现之前那个在城楼上发号施令、鼓舞士气的老者。
看来是跑了。
习铮心中了然,却并未在意。
一个连死战到底的勇气都没有的家主,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重要的是眼前。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杆依旧在滴血的玄铁重枪,枪尖斜指苍穹。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那声音,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南城墙!
“敌将授首!”
“缴械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