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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身作棋枰阶下子,醒来方悟命如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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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彻底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脑海中,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敲碎。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民请命的孤臣。

    可程柬却告诉他,那些他想要去拯救的民,早已用自己的方式,开始了反抗。

    他们是青萍之末的萍芽,是野火烧不尽的芦蒿与荠麦。

    他们,就是那百万寒声。

    而他,这个自诩清高的榜眼,却连他们的声音,都未曾真正听见过。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无力感,席卷了司徒砚秋的全身。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苦笑一声。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程柬,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从我踏入酉州城的那一刻起,我的所作所为,一举一动,其实都在你的筹谋之中,对吗?”

    程柬看着他,摇了摇头。

    司徒砚秋脸上的苦笑更甚。

    “是啊,怎么可能只是从踏入酉州的那一刻起……”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应该是在朝堂之上,我被太子点名,贬谪来这酉州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变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而你,或者说安北王,利用我这颗棋子,搅动风云,只有一个目的……”

    司徒砚秋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逼朱家造反!”

    “想必,那位玄司主,也已经与你见过面了?”

    程柬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那日,玄司主从你院中离开后,并未回府。”

    “他知道,在朱家遍布眼线的酉州城,他没办法在明面上护住你。”

    “因为地方军,还在朱家的手里。”

    “所以,他需要一个暗中的盟友,一个能替他完成那些……他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情的盟友。”

    “于是,玄司主通过那个给他递消息的乞丐,找到了我。”

    “我将青萍司的计划,以书信的方式,告知于他。”

    程柬嘴角微扬,神色难明。

    “想必,玄景司主心里很清楚。”

    “因为,这同样符合他的目的。”

    司徒砚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符合他的目的?”

    他瞬间抓住了一个关键点,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的可能。

    “你是说……玄景此次前来,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逼朱家造反?!”

    程柬看着司徒砚秋脸上那难以置信的神情,只是笑了笑,反问道:“不然呢?”

    这个反问,像一道惊雷,在司徒砚秋的脑海中炸响。

    他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可能!”

    “我已找到了石满仓,拿到了朱家偷工减料、侵吞公款的铁证!”

    “再加上青萍司搜集的那些罪证,字字句句,皆是满门抄斩之罪过!”

    “何须多此一举,逼迫其造反!”

    在他看来,有了这些证据,将朱家绳之以法,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根本不需要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

    程柬走到门口,推开窗,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轮悬于天际的清冷明月。

    寒风夹杂着雪沫,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然后呢?”

    他轻声问道。

    “然后?”

    司徒砚秋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

    程柬回过头,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是啊,然后呢?”

    “朱家被满门抄斩,酉州官场被血洗一遍,朝廷派下新的官员,百姓们拍手称快。”

    “听上去,确实是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

    “可是,司徒大人,你有没有想过……”

    “朱家,只是这大梁天下,万千世家豪族中的一个。”

    “拔掉了一个朱家,还有李家,王家,张家……”

    “这次的罪名,是贪墨公款,偷工减料。”

    “这个罪名,固然能让朱家覆灭,但对于那些远在京城,或是盘踞在其他州府的世家而言,又能有多大的影响?”

    “他们只会觉得,是朱家自己手脚不干净,做事不密,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们会警惕,会收敛,会花更大的力气去打理手尾,将自己的罪证藏得更深。”

    “然后,等风头过去,一切照旧。”

    程柬的声音平静,却将这光鲜表皮下的腐烂脓疮,血淋淋地剖开在司徒砚秋的面前。

    “这样的结果,符合皇权的利益吗?”

    “司徒大人,你不会到现在,还没猜到太子真正的意图吧?”

    司徒砚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蠢人。

    只是他之前的思绪,一直被固有的框架所束缚。

    此刻,被程柬一点拨,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冷酷的画卷,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他想起了自己被贬谪时的不甘,想起了好友澹台望被流放景州的无奈,想起了苏承明那双隐藏在温和之下却阴狠无比的眼睛。

    一个骇人的念头,浮上心头。

    “你是说……”

    司徒砚秋的声音干涩无比。

    “太子殿下……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清扫各州世家?”

    “而逼迫朱家……必须造反?”

    程柬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司徒砚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遍体生寒。

    “怪不得……怪不得……”

    他苦笑着,缓缓靠在墙上。

    “只有这样……只有造反,才是真正的大罪,是足以震慑天下所有世家大族的雷霆手段!”

    “如果只是针对贪墨之罪,虽然可以借机敲打各个世家,但他们大可以弃车保帅,推出几个替罪羊,伤不到筋骨。”

    “而且,这只会让所有世家抱团取暖,同仇敌忾,形成一股足以让皇权都感到棘手的庞大阻力。”

    “可造反不一样!”

    “这是谋逆!是挑战皇权的底线!是任何人都无法辩解的死罪!”

    司徒砚秋的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也带着一丝深深的恐惧。

    “朱家一旦造反,太子殿下便有了最正当、最无可辩驳的理由,在整个北地,甚至整个大梁,掀起一场大清洗!”

    “凡是与朱家有牵连的,凡是在此期间有异动的,都可以被扣上从逆的帽子!”

    “到时候,压力会给到每一个世家的头上。”

    “压力越大,错漏越多。”

    “就算他们提前得知消息,想要清理手尾,恐怕也来不及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程柬看着司徒砚秋,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司徒大人,无愧榜眼之名。”

    “榜眼?”

    司徒砚秋自嘲地摇了摇头,满脸苦涩。

    “坐井观天罢了。”

    他这个自诩洞悉世事的榜眼,在这盘惊天动地的棋局中,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手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自以为是,在真正的棋手眼中,都不过是早已被计算好的一步。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无力。

    他沉默了良久,才再次抬起头,看向程柬,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是造反,那便需要镇压。”

    “朱家掌控酉州卫所,虽不算强军,但也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一旦他们据城而守,必然是一场血战。”

    “太子殿下,打算靠什么来镇压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叛乱?”

    这是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不能以雷霆之势迅速平叛,那么这场大清洗,就可能演变成一场席卷大梁的内战,那将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听到这个问题,程柬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谁知道呢?”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之中。

    留下司徒砚秋一人,在屋内,怔怔出神。

    他看着程柬的背影,心中那股寒意,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加猛烈。

    他忽然意识到。

    这盘棋,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太子是棋手。

    远在关北的安北王,是棋手。

    那位缉查司主,是棋手。

    甚至那位高居九重之上,看似早已不理朝政的梁帝,恐怕……也是棋手。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朝廷栋梁,世家豪门,在这些真正的棋手面前,都不过是可以随时被牺牲的棋子。

    酉州的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整个大梁的棋局,早已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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