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彪有些不耐烦,他习惯了用暴力解决问题,这种像捡垃圾一样在大街上扒拉流浪汉的活儿,让他觉得很没劲。
大卫没有理会阿彪的抱怨。
他走到长椅前,伞面倾斜,替萨姆挡住了头顶的冻雨。
他没有像那些慈善机构的志愿者一样,蹲下来用一种虚伪的同情语气问“你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大卫太懂这些流浪汉的心理防御机制了。
过度的同情,只会让他们联想到收容所里的那些伪善面孔,从而产生警惕。
大卫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带着几分冷酷的商业评估口吻开口了:
“包里护得那么紧,是电脑?”
大卫的声音在雨中显得很清晰,“看你的年纪,二十出头。指甲虽然有泥,但修剪过,没有常年注射毒品的痕迹。读过大学?懂不懂代码?”
萨姆迟钝的大脑过了好几秒才处理完这段信息。
如果是平时,他会觉得这是一种冒犯。但在此刻,这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询问反而让他感到了一丝真实。
“退学前……”
萨姆的嘴唇颤抖着,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学过两年……计算机科学……懂一点底层逻辑……”
大卫转过头,和阿彪对视了一眼。
阿彪耸了耸肩,表示“你看着办”。
大卫重新转回过头,看着长椅上这个随时可能断气的年轻人。
他没有伸出手去拉他,也没有说出任何诸如“上帝爱你”之类的废话。
“听着,小子。”
大卫的语气像一个正在谈生意的猎头。
“这不是慈善。我的老板现在很缺人手,特别缺脑子还清醒、能敲键盘的人。”
“他看中了你包里可能存在的价值,或者说,看中了你还没彻底烂掉的脑子。”
大卫指了指停在路边不远处的那辆黑色SUV。
车窗摇下了一道缝隙,里面透出令人迷醉的橘黄色暖气灯光。
“上那辆车。从今往后,你把你的脑子和技术卖给我的老板。”
“作为交易,我的老板给你一个不漏雨的屋顶,二十四小时的暖气,每天三顿热饭。以及,一个绝对安全、没人敢抢你背包的床位。”
萨姆呆呆地看着大卫。
他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收容所里那些义工高高在上的“施舍”和伴随而来的羞辱。
但眼前这个人,在跟他说“交易”。
在这个把人当成一次性干电池、把一切都明码标价的翡翠城里。
“慈善”是最肮脏的词汇,因为它的背后往往藏着作秀、抵税和更深的剥削。
而“交易”……却意味着等价交换,意味着你在这个世界,还有利用的价值,你还是一个有用的“人”。
这套冰冷透骨的资本主义逻辑,在萨姆行将就木的这一刻却成了一剂最强效的强心针。
“我不去……收容所……” 萨姆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咬着牙,说出了自己的底线。
大卫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虽然保暖、但明显是二手货的极地防寒服。
“我半年前也睡在长椅上。相信我,那种恶心的地方,我们老板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你是个有价值的零件。我们老板,只是把你捡回去,重新装配到一台新的机器上而已。”
“去,还是留在这里等死?你自己选。”
长椅上。
那个原本已经放弃了一切、准备安静迎接死亡的年轻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了一丝微弱但极其坚韧的光芒。
只要我还有价值。
只要我还能通过出卖自己,换取不被冻死的权利。
“我去……”
萨姆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破音。
他没有去求大卫拉他一把。
他用那双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死死地抱着那个装有电脑的防水背包。
然后,用手肘撑着长椅的边缘,拼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从冰冷的木板上拔了起来。
他摇晃得像是一棵在狂风中随时会折断的枯树,但他站住了。
大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转身在前面带路。
在翡翠城这个能冻碎骨头的时候。
萨姆拖着那双麻木的双腿,踩着满地的冰渣,一步一挪地跟上了大卫和阿彪的脚步,走向了那辆开着暖气的黑色越野车。
长椅上,只留下了一滩正在迅速结冰的黑色水渍。
而那个原本准备被这个世界毫无波澜地抛弃的废弃零件,在这一刻,被另一双名为“星火”的手悄然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