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是张海楼想的,决策是张隆安做的。
这两个人犯的错,半斤八两,都没经过脑子,也不考虑后果。
一个以为炸日本人越多越好,一个因为不高兴就跟着胡闹。
“你们这一组,未来十五年的奖金和分红全部用于抗日捐赠,以儆效尤。”
张海楼嘴巴张了张,没敢吱声。
十五年……他得白干多少活才能回本。
张海侠倒是面色如常,一副认打认罚的模样。
张隆安哪敢讨价还价,低着头一声不吭。
只有张小蛇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完全没把这处罚跟自己联系起来。
“马上召开紧急会议,时刻关注日方动向,拦截特高课和南京方向所有电报,做好最坏的打算。”张泠月站起身,走到张海琪面前,声音冷冽如冰。
“从现在开始到事情结束之前,你们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阻止特高课力量扩张、煽动英美舆论让欧洲出面调停向日本施压,尽一切可能拖延战争爆发的时间。”
张海琪重重颔首。
张海楼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大小姐这哪是发火,这是在把他捅出来的窟窿拿命去补。
张海楼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次捅的篓子到底有多大。
炸死一个将军,日本人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南京那边也不会替人遮掩,英美方面若不出面调停,战争进程可能真的会因此提前。
不清楚事情严重性,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拿到张海楼之前给他画饼的薪资待遇,却被一起罚款的张小蛇还沉浸在自己被连坐罚款的悲伤中。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来上海之前,张海楼把大小姐描绘得天花乱坠,说跟着他干以后吃香喝辣、指日可待。
结果香没吃着辣没喝着,出生入死了一晚上,一文钱的工钱都没捞到,反而欠了一屁股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中,张小蛇忽然开口,终于把那个困扰了他整晚的问题问了出来:
“我这一趟还是没有钱拿吗?”
跪在地上面壁思过的张海楼一个弹射起步冲过来,死死捂住张小蛇的嘴巴,把他连人带蛇重新按回地上跪下。
张小蛇衣领里那条蛇被这剧烈的动作惊得冒了出来,嘶嘶地朝张海楼吐着信子。
张海楼无所畏惧,干娘就在身边,他还真能被蛇咬死不成。
这小子怎么专挑这个时候说话,嫌命太长也别拉他垫背。
“大小姐,小蛇这傻孩子山里出来的,没见过大世面,您别跟他一般计较……”
张海口一边赔笑一边用眼神朝张小蛇疯狂示意对方闭嘴。
快闭嘴,别说话,回去给你补钱。
大小姐的脾气和本事张海楼可是彻底领教过,小蛇这憨货再说下去,他们今晚就别想从这间偏厅里活着出去。
被这一打岔,张泠月才正视这个生面孔。
小蛇?
因为玩蛇就起这个名儿?
张泠月打量着这个被张海楼捂住了嘴巴、正无辜而茫然地望着她的少年人。
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张小蛇即使被张海楼捂着嘴按着脑袋,那双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张泠月,毫不闪躲。
张小蛇自幼在村子里长大,生在山里长在山里,生活在未被污染的山水间的人身上往往都保留着自然的痕迹。
张小蛇亦如此,他的性格、他的处事方式、包括他的长相,无一不透露着一种来自山野的神秘魅力。
眉骨横生如山脊峥嵘,一双眼睛像被山泉冲刷过的石头,清澈冰凉,哪怕被俗世雕琢,也没能磨掉他身上那种从泥土和草木深处生长出来的天真。
他就那样仰着头望着张泠月,像是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特别的人。
确实很特别。
张起灵不喜欢这个人这样盯着张泠月。
张隆泽更是不喜欢这人竟然敢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张泠月。
他们一左一右,目光如两道无形的铁幕,重重压在张小蛇身上。
一股极细微的窸窣声从张小蛇的衣领中传出来,那条蛇在发抖。
张小蛇感受到了它的恐惧,微微一怔。
他的蛇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在深山里见过熊,在林间遇过豹,从未怕过任何东西。
此刻却让它本能地只想把整个身体都盘起来缩进主人的衣襟最深处,连蛇信子都不敢吐了。
张小蛇抬眼望向那个被两个气势惊人的男人护在中间的女人,心中浮起一个从未有过的疑问。
他们,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