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杯中暗红色的液体望着窗外的余火,语声渐低,却字字清晰,“好处是,以后无论哪一方取得胜利掌权,我都可以保证,杜先生不会事后被清算。”
杯沿轻碰,张泠月微微一笑,“这个筹码,值得杜先生赌一把吗?”
杜月笙沉默许久,在三方游走多年,最怕的就是被人逼着站队,一旦站错,万劫不复。
窗外最后一缕火光已经隐入黑夜,只剩浓烟还在徐徐升腾。
他看了看张泠月,又看了看她身旁始终沉默的张隆泽。
这半个小时里策划了这场震惊中外的连环爆炸的人,还能镇定自若地坐在他面前谈笑风生。
这样的人递出来的筹码,杜月笙有资格拒绝吗?
拒绝之后呢?
下一个被引爆的会不会就是他的公馆,他藏在各处的旧账,他辛苦半生积攒的一切?
更别提那杨度的事一旦捅出去,他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索性赌了。
“保家卫国,是每个中国人的责任。”杜月笙举杯一饮而尽,用手背抹去唇边酒渍,以此表态。
张泠月笑逐颜开。
张隆泽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后递给杜月笙。
纸上写着华东各地的商铺名称和地址,密密麻麻,有些他熟得不能再熟,其中几家黑市,连他都只是隐约知道,从未进去过。
这些,都和张家有关?
“杜先生在离开这里之前,请把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张泠月已站起身来,朝杜月笙微微颔首,“两年之内,它们会派上用场。”
说完便挽起张隆泽的手臂,转身朝门口走去。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的每一声都清脆果决,一下又一下的敲打在杜月笙的心头。
张泠月已经压抑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要给张隆安一点颜色看看了。
两人走的风风火火,杜月笙一个人留在塔顶餐厅里,将那张纸上的内容反复默记。
地址、商号、暗号、联络人,他用手指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地描画。
半个多小时后,杜月笙确信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才抬起头来。
桌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个男侍。
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静地站着,像两块从暗处浮出来的石像。
“夜深了,杜老板该回了。”其中一个侍从低声开口,嗓音平淡。
杜月笙眉心一皱,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再看向另一个侍从,那人手中捧着一盏铜制烛灯,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着,将两人的面目映得忽明忽暗。
“自然。”杜月笙折起信纸,慢慢站起身来。
“杜老板看完了,就请烧了吧。”端灯的侍从将烛火往前一送。
杜月笙将纸条递向火焰,纸张受热卷曲焦黑,最终在烛灯中化为一小撮灰烬,飘落在铜盘里。
就在纸片燃尽的瞬间,他猛然想起自己在哪见过这两个人——
在杜月笙还只能缩在十六铺码头的水果摊后头时,这两个人曾在他面前出现过。
原来,他还没爬起来之前,就已经被她的人盯上了……
杜月笙整了整衣襟,朝外走去。
两个张家人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像两条拖长的影子。
从金字塔塔顶到华懋饭店大门口,一路眼线不少,有日租界的便衣,有南京政府的人,还有租界巡捕房的暗探。
他们远远地盯着杜月笙,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张家两人在黑暗中悄然散开,如鱼入水,未发出一丝声响。
等杜月笙坐进自己的轿车,再回头时,身后那些人已经不在了。
杜月笙靠在真皮座椅上长吁一口气,额上满是冷汗。
车窗外灯火依旧,可他心里明白,上海滩的天,已经从今夜开始变了。
两个侍从无声地跟在杜月笙身后,一直将他护送到杜公馆门口。
杜月笙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迈进杜公馆的大门,回头再看时,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法桐的影子在路灯下静静地摇晃。
也许……这是他的机遇。
也是他改过自新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