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底的娘惹糕。
“邓小姐今早精神好些,特意起来做的。她说,巴黎的面包奶酪再好,也比不上家里一口甜。”她说着,侧身让了让。
邓丽君从她身后缓步走出。
九个多月的孕肚,让她行动略显迟缓,但脸上那份即将为人母的温润光辉,比往日更盛。
她走到石板前,目光落在策展方案上,轻声问:
“阿鑫,这个展,要足足三个月?”
得到肯定答复后。
她沉吟片刻,抬眼时目光清亮:“那我明年五月,应该可以去了。到时孩子半岁,可以带在身边。我想让我阿妈也一起去。”
她嘴角漾开一个柔软而坚定的笑。
“她一辈子没离开过台湾。我想让她亲眼看看,她女儿唱过的歌,在塞纳河边也有人听。也想让她看看,那些歌里唱过的、从西贡逃难出来的人,如今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是不是也找到了能让自己心安的声音。”
顾家辉与黄沾并肩行来。
顾家辉手中是那张边角磨损、折痕深重的《狮子山下》五线谱。
他走到石板前,将谱子轻轻放在法国文化部的文件旁边。
“第四十八版校样。刚收到新加坡电报,今年加印的两千张,预售已空。”
黄沾则将一瓶未开封的茅台,“咚”一声顿在石板上,笑道:“老顾,你这谱子再这么改下去,我看可以直接申请进阿鑫那个展览了。就放在第四单元,‘容器’里,标明:此物承载香港精神之修订史。”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迟早的事。”
许鞍华最后一个走近,手里紧握着《年轮》的剧本。
她拿起那份策展方案,一页页仔细翻阅。
当看到“第四单元:容器”的详细阐述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容器’…?”
她低声念出这个词,抬起头。
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阿鑫,看到这个,我突然想起《年轮》里那棵老榴梿树。”
众人看向她。
“那棵树在剧本里活了上百年。它自己从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生长、开花、结果、落叶。但是,”
她的声音变得悠远,“所有在它树荫下停留过的人,那些相爱的人、等待的人、告别的人、甚至只是路过歇脚的人,都把自己生命中的某一个瞬间,某一种情绪,像看不见的礼物一样,‘存放’在了那里。树不说话,但它‘收着’。这个展览要寻找的,不就是这种‘看不见,但被收着’的东西吗?”
就在这时,周慧芳从办公室方向快步走来。
手里拿着几张刚刚接收的传真纸,墨迹未干。
“赵总,台湾急电,三位导演的回复。”
赵鑫接过。第一张,侯孝贤的字迹力透纸背:
「阿鑫:闻巴黎策展事,大善。《新世界》已成,可愿携往?令彼邦观者知,台湾故事,亦自有其生长年轮。」
第二张,杨德昌的回复,简洁而直接:
「赵先生:《牯岭街》拍摄近尾声。若展期可待,愿附骥尾。」
第三张,吴念真的文字,则带着他特有的温度与幽默:
「赵先生:听说展览连涂改草稿,皆可入展?《悲情城市》之初稿我已掘出,满纸荒唐言,遍地涂鸦痕。此等‘创作废墟’,可合‘容器’之用?」
赵鑫将三张传真递给许鞍华。
许鞍华迅速浏览,脸上渐渐浮现出感慨的笑容。
“阿鑫,你这策展人的椅子还没坐热,片子已经排着队、带着自己的‘年轮’和‘废墟’,等着过海了。”
黄沾在一旁大笑,拍着那瓶茅台:“何止片子!我看威叔这个木盒,里头六十八样宝贝,直接就能撑起半个‘容器’单元!”
说话间,他已利落地开瓶,为在场男士斟上小杯。
至邓丽君处,则早备好了温热的清水。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温柔地拂过凤凰木的枝梢。
那几枚嫩绿的叶苞,在暖光中晶莹剔透,微微鼓起,九点七毫米。
它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