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随身的一个藤编小提篮。
里面是用新鲜香蕉叶,仔细包裹好的娘惹糕。
她拿出一包,塞进赵鑫旅行袋的侧袋。
“圆圆邓昨晚睡不着,起来做的。她说,怕你到了巴黎,吃那些奶油蛋糕太甜太腻,败了胃口。这个清爽,带着咱们南洋的香气。”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邓丽君。
邓丽君只是温柔地笑着,朝赵鑫挥了挥手。
最后走过来的是顾家辉。
他走得很慢,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赵鑫脸上停留了许久。
机场广播又在催促,这一次语气急切了些。
顾家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阿鑫,那棵凤凰木,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看着。”
赵鑫抬眼,有些不解。
顾家辉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缓缓补充道:“不是看树。是看那些‘记性’。威叔那个木盒,每月逢六,我过来,陪他一起晒。一起看看,那些老东西,见见太阳。”
赵鑫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轻薄。
顾家辉这话,是在告诉他:
你安心去闯,去说。家里这些最珍贵、最脆弱的记忆,这些故事的根,有人替你守着。
顾家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赵鑫的右肩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手掌宽厚,力道沉稳。然后,他侧身让开了路。
“去吧。”
赵鑫最后看了一眼众人。他们的面孔,在机场明亮甚至有些冷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转过身,将机票递给检票员,然后步入了那条通向未知的登机通道。
通道是封闭的。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拐弯处时,他忽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
送行的人们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散去。
他们聚在威叔身边,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正朝着他这个方向望来。
五月上午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玻璃,倾泻在他们身上。
为每一个人,都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他看了足足两秒,仿佛要将这幅画面烙印在视网膜上。
然后,他强迫自己转回头,不再留恋,加快步伐,走向通道尽头那扇敞开的舱门。
机舱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了清洁剂、皮革和隐约食物气息的味道。
赵鑫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放好行李,坐下。
引擎启动,传来低沉的轰鸣,机身微微震颤。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香港的景物,在舷窗外飞速向后掠去。
先是机场的指挥塔、仓库,然后是密密麻麻的楼宇,接着是蜿蜒的海岸线和蔚蓝的海面。
所有的一切都在缩小,变得模糊,最后被一层厚厚的云海彻底吞没。
消失了的香港。
原本赵鑫熟悉的、拥挤的、竖着的城市。
被一片平坦的、无尽的白色所取代。
直到这时,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赵鑫再次解开衬衫纽扣,取出那封槟城的来信。
他没有展开信纸,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表面,摩挲着那个槟城的邮戳。
那句“看了,心也就安宁了”,像一句咒语,又像一道光,在他脑海里静静盘旋。
他将信封重新贴回心口,闭上了眼睛。机舱的噪音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飞机持续爬升,冲入更厚的云层。
赵鑫并不知道,在巴黎等待他的,远不止一场名为“跨文化叙事”的论坛。
在巴黎,有一双眼睛。
已经跨越了半个地球的距离和数十年的光影,等待着他。
那是一位真正的巨匠,他的凝视本身,就是一道需要穿越的深渊,也是一座值得攀爬的高峰。
皮埃尔在接机车上那句看似随口提起的话,此刻伴随着引擎的轰鸣。
在他紧闭的眼睑后方,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
每个字都重如鼓点:“黑泽明先生说,他看过您的《槟城空屋》。他对里面那架‘调哑了四十年的钢琴’…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