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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和过去的自己吃饭。”
山口百惠转头看林青霞,“对吗?一碗给‘还爱着黎小军的李翘’,一碗给‘必须忘记他的李翘’。两碗都吃完,两个自己就和解了。”
林青霞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没擦,任由它们流。
“是……”
她哑声说,“拍的时候,导演一直喊‘停!你哭得太多了!’我说,导演,这不是哭,是……两个李翘在分一碗眼泪。”
许鞍华也红了眼眶,低头摆弄胶片:“所以这版最好。因为真。”
山口百惠忽然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上的李翘。
“许导演,”
她说,“这首歌,我想唱给李翘听。”
“主题曲我们已经……”
“不是主题曲。”
山口百惠转身,眼睛在昏暗的剪辑室里亮得像星,“是一封回信。从观众席,寄给银幕里的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歌名就叫——《给李翘的信:我也在吃两碗面》。”
许鞍华“噗”地笑出声,笑着笑着,捂住脸,肩膀抖动。
“这歌名……”
她透过指缝说,“烂透了,也妙透了。”
送山口百惠回半岛酒店的车,是一辆老式丰田。
车厢里,弥漫着旧皮革和夜露的味道。
山口百惠把车窗摇下一半,让风灌进来,吹乱她的短发。
“赵桑,”
她忽然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说,一首歌能救人吗?”
赵鑫从副驾驶座回头。
“不能。”
他说得干脆,“但能变成一块浮木。溺水的人抓住了,能喘口气——喘口气,也许就能游到岸边。”
山口百惠点头,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窗外,香港的夜景像一条发光的河。
从深水埗流到尖沙咀,一路流淌着无数人的梦和惘。
“我会好好唱这首歌。”
她说,像在对自己立誓,“唱给所有在深夜,需要吃第二碗面的人。”
车在半岛酒店门口停下。
门童上前开门。
山口百惠下车,站定,转身。
霓虹灯在她身后,绽开一片斑斓的光晕。
她站在光里,却像自带光芒。
她用练习了一整晚的中文,一字一句,认真地像小学生背书:
“今夜,吾心安处,此处是吾乡。”
说完,她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盛不下这个复杂的夜晚,倒像清晨第一缕光。
“谢谢你们,”
她鞠躬,“让我给‘家乡’这个词,找到了回音。”
车驶离酒店。
林青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阿鑫,”
她轻声说,“我们做的这些事……会留下来吗?”
赵鑫看着后视镜。
镜子里,半岛酒店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融进一片璀璨的光海,分不清哪盏是哪盏。
“不是‘事’会留下来。”
他缓缓说,“是‘真’会留下来。”
“真话,真心,真眼泪——这些像种子。埋进土里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万一呢?万一有一粒,在某个深夜,在某个需要第二碗面的人心里,发了芽呢?”
林青霞睁开眼,笑了。
“那陈伯的糖水铺,”
她说,“就是最好的苗圃。”
夜更深了。
深水埗的糖水铺,陈伯正在关门。
他拉下铁闸,忽然想起什么,又推上去,回到二楼。
桌上,歌词手稿还摊在那里。
墨迹已干,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陈伯小心地收起来,用牛皮纸包好,放进抽屉最里层。
“好东西,”
他自言自语,“要留给识货的人。”
窗外,香港的夜还在继续。
但有些歌,已经破土而出。
有些回音,正在寻找它的原声。
而这座城市,今夜又收留了几个寻找家乡的魂。
——用霓虹,用海风,用一碗还温着的糖水,和一首尚未被唱出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