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中客笑过之後,朝青云道人拱手歉然道:「这位青云玄君,我这弟子久在山中闭关,不习世事,此番也是难得见到如此盛会,不知青云玄君能否领他去鼎山大营之中长长见识?」
青云道人与这童子模样的道士本是旧相识,知道他绝非树中客所说的什麽久在山中闭关不习世事之人,此人修行也有数百年了,只是修了某种特殊功法才维持着童子之貌,树中客这般说辞,不过是藉口要支开他与江隐密谈罢了。
青云道人心中虽也好奇树中客要与江隐谈些什麽,但方才路上已从江隐口中得知此人乃渡仙劫失败的前辈,在王屋山中辈分高得吓人,当即便也顺水推舟,领着那面色稚嫩的童子沿着石迳往山下走去。
待到二人走远,山间重新恢复了寂寂无声的景象。
「龙君今日可还有什麽想问的?」
江隐龙首当即想到了那日在小有清虚之天中,他连续六次请树中客为他释明魔潮大兴与仙神毕世之间究竟有何关系。
「有的,还请树道友为晚辈释明,为何此番魔潮大兴与仙神避世有关?为何之前已经避世的水官大帝会为我降下灵韵?」
树中客闻言颇显感慨:「我今日就是来同你谈此事的,其实按照约定,这些事情本来应当由玉渊神君来做,只不过却不想他没有拿捏住境界,一时不察飞升而去,他在飞升之前,曾托了数位同道来向你释明此事,只不过如今看来,好像只有我来了。」
话到此处,他面上浮现出些许感慨之色。
江隐听出了他话中未尽之意。
由此一事,便可知北道之中的门户之见到底有多深。
这样简简单单为人传话的一件事,都没有人愿意同这位新晋神君讲清楚,北方群魔遍地,各派尚且如此,何日才能将这些魔头涤荡殆尽?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北道是什麽样子,你我都清楚。」树中客突然岔开话题,话锋一转,向江隐抛出一个颇为现实的问题。
「如今玉渊神君飞升而去,你们一力推动的玄戈镇魔府又分崩离析,龙君也已证就元神,你打算如何做?接下来是入驻玄戈镇魔府,继续荡平北地群魔,还是有其他什麽打算?」
谈到此事,江隐陷入了沉默。
玉渊神君飞升之後,涵清神君代为执掌玄戈镇魔府本属权宜之计,偏生涵清神君手段不够强硬,性格也偏柔和,压不住府中各派各家的争执,使得玄戈府东西分裂,如今连涵清神君本人也不再坐镇玄戈镇魔府位於擂鼓山的大营,府中一应事务形同虚设。
而鼎山大营这边,这几年在青云道人与金锋玄君的操持之下,倒是勉强撑住了一方局面。
二人同海外连山坊市搭上了关系,以黄河入海口的地理之便打通了一条海陆贸易路线,鼎山大营以此商贸之利,解决了玄戈镇魔府分崩离析後与其他七司一样人力物力不足、只能被迫停运的困境,使得如今的水部司,即便不依靠玄戈镇魔府,也能凭藉这条商贸路线自行运转下去。
但也仅此而已。
神州北方地域广大,自太行以西至吕梁以西,自燕山以北至阴山以北,魔头遍地,层出不穷。
亢冥老祖不过壶口一隅之患,已需江隐亲自出手方能击退,而在太行深处、阴山北麓、河套故地,类似亢冥老祖甚至更胜於他的魔头,不知凡几。
单凭一个水部司,向西能令黄河不会因魔头作乱的缘故而溃决泛滥,祸害神州,向东能配合崂山太清宫、昆嵛山、遇仙派、随山派等守住黄渤海沿岸,已是他们人力物力所能覆盖的极限。
而水部司这麽大的摊子,能打的高端战力实在寥寥。
沿海伏魔之事全靠金锋玄君与青云玄君二人,黄河沿岸诸多河段,从前需八司各自分守,如今齐齐压在江隐一人肩上,而除他与两位玄君之外,水部司中修为最高者不过是几个金丹六变,尚未寻到机缘点化元婴的老牌金丹修士,再往下便是那些尚未在各自道途上寻到大机缘、大契机的二境三境年轻弟子们。
想到此处,江隐心中又同当日遍寻三山五镇却无门可投时一般,生出几分寂寥之态。
鼎山大营看似人声鼎沸法舟如织,但真正能在魔潮之中独当一面之人,屈指可数。
「树道友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这鼎山大营之中看似热闹非凡,但大多都是些二三境的弟子们,这几年中,我为了身合天象随效仿三丰真人在神州北方各地伏魔奔波,但按下东头,浮起西头,才定这边又乱那边。」
他龙首转动,回首望向下方鼎山大营。
从树中客与他所在的孤峰向下望去,鼎山全貌尽收眼底。
营中众妙毕集,弟子们庆祝的景象尚在持续。
鼎山之外黄河奔涌而来,衔天河,吞云雾,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只见上下澄明,一碧万顷,有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从江隐所在的位置向下望去,只见大营之中众妙毕集,弟子欢庆。
有老道诵经,有剑修试剑,炼丹者於芦苇之畔分享丹饵,饮酒者闲庭湖滩猜拳行令,烹茶者隐於松柏,也有海外散修在各处罗列海药珊瑚、夜明宝珠。
江隐望着这派热闹光景,沉默许久。
「若是树道友问我接下来是何打算?」江隐沉吟片刻,「我打算先在鼎山大营中巩固修为,之後再将黄河流域一应群魔涤荡殆尽,日後若是条件允许,看能不能顺势将整个北道清扫一番吧。」
「希望到时能有更多有志之士与我共行此事吧。」
树中客听罢,忽然抛出一个让江隐为之一顿的问题。
「我听闻龙君向来以清净修行、逍遥得仙为自己的追求,不知此番又是为何要主动摄入这魔潮之中,令自己忧愁缠心?」
江隐沉默许久。
「……树道友。」
江隐缓缓道:「你们都说我水运垂青,福泽深厚,但这世上可曾有无缘无故的垂爱?」
「这倒也是,这倒也是。」树中客连连点头,神色中竟带上了几分心有戚戚的意思,像是江隐这句话触动了他心中某处久远的记忆。
「事实上,道友想问我的事情和我问的事情是一样的。」
树中客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入袖。
袖口宽大,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只形如烛龙的灯盏。
灯盏以龙首为灯口,龙身盘曲为灯身,龙尾卷作灯座,龙目紧闭。
第344章 庆宴未尽道劫生(6.6k求订)-->>(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