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的门。
子夜时分,被官府聘请巡堤的老船工,正带着两名水夫在闵行嘴巡查。
子夜的雨丝像冰针,斜斜扎在老船工阿六的后颈里。他裹紧油布衫,脚踩在滑溜溜的堤石上,手里的探杆一下下戳着堤岸,那是他做了四十年河工练出的本事——凭杆尖的震动,就能摸透堤里的虚实。
往常探杆戳下去,是紧实的闷响,像敲在老榆木上。可今晚不一样,杆尖刚碰到堤土,就“噗”地陷进去半寸,还带着种诡异的空荡。阿六心里一紧,蹲下身,抹开堤壁上的青苔,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软泥,混着细碎的沙砾。
“不对劲!”他低喝一声,另两名水夫凑过来,借着马灯昏黄的光,只见堤壁上竟爬着好几道发丝细的裂缝,正像蛇信子似的,一点点往外渗着浑水,水痕在灯下泛着泥浆的腥气。
阿六摸出腰间的铜锣,刚要敲响,脚下的堤石突然晃了晃。他下意识扶住堤壁,掌心传来一阵细碎的震动,像有无数只老鼠在堤土下面刨挖。紧接着,堤壁上的裂缝“咔”地一声,又裂开半指宽,混着泥沙的江水猛地涌出来,在地上积成个小水洼,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是管涌!”阿六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溃坝的前兆!他抓起铜锣狠命敲,“哐哐哐”的锣声在雨夜里撞得人耳膜发疼,可雨声太大,锣声刚飘出去就被吞了大半。
一名水夫慌了神:“六叔,要不要去喊人?”
“喊个屁!”阿六一脚踹开他,探杆死命往裂缝里插,“先堵!不然等不到人来,堤就塌了!”他摸出腰间的麻包,往裂缝里塞,可泥沙像有生命似的,刚填上就被江水冲出来,裂缝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堤土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被掏空的洞。
马灯被风刮得直晃,阿六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盯着那不断扩大的裂缝,突然想起年轻时见过的溃坝——也是这样的雨夜,也是这样的管涌,眨眼间,整条江就吞了半个村子。
“快!去搬石头!能堵多少是多少!”阿六的声音带着哭腔,可他知道没用,脚下的堤岸已经开始往下沉,江水的咆哮声里,混着堤土崩裂的闷响,像有头巨兽在堤下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窝棚区,灯火稀稀拉拉的,没人听见这绝望的锣声。雨还在下,冰冷的江水顺着裂缝往上爬,像死神的手,正一点点攥紧闵行嘴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