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满城,最大的殖民据点。
满清京官在京居住形式可粗略分为三类,一为赏赐公房、二为自购、三为租房。
内城旗人官员住房多属满清朝廷赐宅,按品级分配,一品最多二十间,九品仅三间。
理论上内城的宅邸产权归朝廷,只可居住不准买卖,不过到了晚清,随着落魄的旗人增多已经有所松动,允许同旗之间买卖宅邸,默许旗人之间买卖宅邸。
只有极少数的汉人重臣能获得赐第殊荣,特许居住於内城,例如张廷玉,这是满清极高政治殊荣,代表已融入满清核心圈层。
至於汉人京官,有门路,财力极为雄厚的汉人京官可以在外城购宅居住。
绝大多数汉人京官既无赐第殊荣,也无门路财力购大宅,加上官职常变动,通常选择在外城租房,但为维持官场体面,一般倾向於租外城宽敞的四合院。
在京汉人官员一般聚居在外城宣南地区,即宣武门以南的街区。
此地紧邻衙门上朝方便,也是士子进京必经之地,汇聚各地的同乡会馆。
以曾国藩为例,曾国藩初到京时住长沙会馆,後多次搬家、租房档次不断提升,不过其在京居住地始终未离开过宣南一带,即便後来高居侍郎之位。
李鸿章、袁甲三等人昔日当京官,乃至此次勤王,亦居於宣南地区,将军教长西北面的七条胡同。恭亲王奕近、李孟群、李鸿章、袁甲三等人在去年秋天以京师秋日不甚热为由,极力将北狩承德避暑山庄的咸丰迎回京师以安人心。
缺乏安全感的咸丰勒令李孟群、李鸿章、袁甲三、张国梁等人择精悍团练入外城,以充实京师防务。尽管此举会削弱前线作战部队的战力,遭到了奕近、僧格林沁、胜保、李孟群、李鸿章、袁甲三等满汉臣僚的反对,但咸丰仍旧一意孤行。
无奈,李孟群、李鸿章、袁甲三、张国梁等人只能挑选一部分精锐进驻外城,分担京师一部分防务。李鸿章的庐州勇、袁甲三的项城勇进驻外城後,营地便设置在距离他们住所很近的车子营营地和蓝旗营营地。
参加完朝会的李鸿章和袁甲三从大清门(明时之大明门)出了皇城,一路西行无话。
到了宣武门附近後,两人乘轿穿过宣武门,沿着宣武门外大街往南行了一程,便折进了宣南将军教场西北面的七条胡同。
这一片是汉人京官的聚居区,胡同窄而深,灰墙灰瓦,院门紧闭,门楣上的砖雕多是些如意云头或福寿纹样。
李鸿章和袁甲三在当京官的时候就住在这片区域,两人都对这里的情况很了解,闭着眼睛也能摸到自己寓所门口。
李鸿章下轿後与袁甲三一同进入四合院内,来到正房堂屋,一掀棉布门帘,一股子热烘烘的暖气便扑了上来。
李鸿章的几个兄弟早已在堂屋里候着了,见门帘掀开,李家兄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李鸿章侧身先让作为客人的袁甲三先进了屋。
袁甲三迈进门槛,还没来得及掸去肩上的灰尘,李鸿章的大哥李瀚章便迎上前,先是朝李鸿章点了点头,旋即朝袁甲三拱了拱手,和袁甲三打了个照面。
李鹤章、李蕴章、李凤章也纷纷上前打了照面,喊了声袁叔。
袁甲三和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年龄相仿,为兄弟之交,论辈分要比李家兄弟长一辈。
袁甲三、李鸿章两人在京为官时是忘年交,在安徽办团练时又是老搭档,两家素有交情,便也不客气,在炕桌的另一侧落了座,朝着李家兄弟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拘礼。
待诸人坐定,李瀚章才把偏头看向李鸿章。
「二弟,今日上朝,可曾议及议和之事?」见李鸿章没有马上回答,李瀚章又补了一句,语气中满是急切。
「安徽丢了,广东也丢了,桂林也丢了。朝堂上的目光若是还只盯着直隶这一隅之地,再跟洋人在直隶纠缠下去,南方的局面怕是要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了,我们与洋人相争,发逆得利啊!」李瀚章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以拔贡朝考出曾国藩门下,咸丰元年(1851年)被任命为湖南永定县知县,不过还没来得及赴任,太平军便打到了湖南,後来李鸿章来信让他回安徽练团,他便也跟着一起回去了,毕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袁甲三端起李凤章递过来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把茶盏捧在手里,没有插话。
这屋里都是李家兄弟,他虽是长辈,毕竟不是李家人,朝堂上的事情,李鸿章不开口,旁人替他说也不甚妥当。
李鸿章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怎麽说话,只是坐在炕桌的另一侧,双手搁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这是他在翰林院多年养出来的习惯,即便在自家堂屋里也不曾松懈半分。
李鸿章的脸上满是疲态与颓然。
李瀚章看着他的样子,心头已经沉了半分。
片刻後李鸿章终於开口了。
「已经不可收拾了。兄长说安徽丢了,广东丢了,那是旧消息了。刚刚朝堂上收到八百里加急,紫金山大营被长毛给破了,徐广缙的十万江南大军,化为童粉。
安徽的石逆也不消停,拿下皖北後,重兵兵临徐州、淮安城下,徐州和淮安怕是也难保。」话音落地,李瀚章原本端在手里那盏盖碗茶僵在了半空。茶汤从倾斜的盖碗里泼出些许,洒在他的手指上,他却浑然不觉。
李鹤章好半晌才嗟叹一声:「这才过去一年多,南方的局势竟糜烂如斯。」
李鸿章补充说道:「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杭州也丢了,浙江巡抚何桂清弃城而遁,不知所踪。杭州将军瑞昌,死守满城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