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习习,水波粼粼,远处几艘货船正缓缓驶过,帆影点点。众人落座,夥计端上茶来,是上好的君山银针,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左宗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泯了一口,目光落在丹尼尔脸上,细细打量着他。
丹尼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不恼,更不心虚,只是挺直了腰杆,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丹尼尔的身份确实是真的。
他生於南卡罗来纳州阿布维尔种植园主世家,为美利坚第七任副总统,鼓吹极端的州权论的坚定地方主义者约翰·考德威尔·卡尔霍恩之孙。
只是卡尔霍恩已故去五年,卡尔霍恩以资历极老,在杰斐逊时期(美国第三任总统,1801年~1809年在任)便是政坛明星,以善雄辩闻名於政坛,成为了南方的思想领袖。
其死後,後辈子孙无人能继承卡尔霍恩遗留下的过於厚重的政治遗产,卡尔霍恩家族的实际影响力已不复从前,只是家族名头仍旧十分响亮而已。
当然,卡尔霍恩之死,不仅卡尔霍恩家族深受打击。少了这麽一个有份量的老嘴炮,对整个南方政坛都是很大的打击。
丹尼尔听说马沙利、金能亨等人已经打开了中国广阔内地市场,武昌政权大力发展纺织业,对棉花的需求极大,又有华昌商行现成的远洋船队可以用。
遂本着试一试的态度带着几个要好的老夥计来到了中国进行商业考察,看看能不能签下长期稳定的大订单。
1850年代,美利坚南方所产棉花物美价廉且市场需求旺盛,销售本身几乎没有遇到阻力。但在销售环节上处处受制於北,受制於英。
南方种植园主虽然生产棉花,可在运输、保险、销售、金融等关键环节,严重依赖北方的资本家和银行。
种植园主从播种到收获需要大量资金周转,南方的金融机构规模小且实力弱,且业务能力远不如北方的金融机构。
即便是卡尔霍恩家族这样的超级大种植园主,也不得不依赖华尔街或伦敦的大银行获得贷款扩大种植。北方银行向南方提供高息贷款,南方以种植园收成作为抵押,收成後与银行分成是南方种植园很常见的运营模式。
南方工业孱弱,棉花大多由北方的船队运往欧洲。
换言之,南方承担了更多生产的风险和辛劳,不劳而获的北方却通过金融收割和行政手段赚取了大量利润。整个南方经济体系,说是成为了北方资本家的提款机也不为过。
南方生产着世界市场上最炙手可热的商品,却在自己国家的政治、金融和贸易规则中,处於一个被北方资本剥削和掣肘的从属地位。
加之北方自由州不断擡高关税,对北方进行事实上的财政转移支付,导致南方种植园主的利润日渐微薄眼下南方的棉花产业虽然还有利可图,但已经过了十几二十年前躺着挣钱的时代。
再者,南方的棉花出口过於依赖英国这一单一市场,仅英国一国,就消耗了美利坚南方近八成的棉花出囗份额。
出口市场结构过於单一,使得南方经济极易受到海外需求波动的影响,抗风险能力极弱。
1853年,英国的棉花库存过剩,从美利坚南方减少进口了130多万包棉花,美利坚南方的棉花种植园主为之哀嚎遍野。
丹尼尔等人此行,就是希望能够直接和中国的各个棉花买家接治,减少扬基佬插手的环节,并发展一个潜在的大买家,增强他们的抗风险能力。
左宗棠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我以前在武汉三镇也见过你们美利坚人。你们和他们不一样。」丹尼尔眉头一挑,用英语说了几句,通事连忙翻译:「丹尼尔先生问,哪里不一样?」
左宗棠指了指丹尼尔的手,又指了指他的脸,笑道:「他们皮肤细腻,双手无茧,似是不识五谷之辈。而你们脸被晒得发红,皮肤粗糙,手有厚茧,一看就是经常劳作、打猎的。」
丹尼尔等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在雅问里回荡。
丹尼尔笑完,用英语说了几句,通事翻译道:「抚好眼力。我们确实和北方那帮只会算计的娘娘腔不一样。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南方爷们,种棉花、砍甘蔗、养牛、打猎,样样在行。田园牧歌似的生活,比工厂和写字楼有趣得多,也优雅得多。」
左宗棠微微一笑,语气也随和了许多:「实不相瞒,我在出山之前,也在家乡的山中结草堂种地餬口。躬耕陇亩,自给自足,虽清苦,倒也自在。」
丹尼尔等人听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神情愈发显得亲近。
丹尼尔又说了一通,通事翻译道:「丹尼尔先生说,抚阁下虽然是中国南方人,但性格与他们很相投。他们来中国之前,听人说中国的官员都是高高在上、不接地气的,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不实。」左宗棠摆了摆手,笑道:「传言未必不实,眼见未必为实,真相往往在二者之间。」
满清的官员自是不必多说,北殿这边也不是所有的官员都喜欢和洋人接触,尤其是当洋人在广州悍然组建武装,助清为虐,阻挠北殿天军光复广州的消息被刊登在了《武昌时报》上後。
丹尼尔与他的同伴们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示意通事翻译。
通事清了清嗓子,道:「丹尼尔先生说,他们在美利坚南方拥有大片种植园,主要种植棉花。他们听闻北王正在中国内地大力发展纺织业,对棉花需求很大,所以想亲自来考察一番,看看能不能打开新的市场。丹尼尔先生他们想和湖南签订长期的棉花供应合同。我们的棉花,质量好,价格优惠。」
左宗棠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湖南确实需要棉花,至於合同一」
说着,左宗棠他放下茶盏,偏头看向王旭涛:「你和王知府,和我们纺纱厂的厂长详谈。只要最终谈成的价格合适,我这里不会为难你们。」
虽说长沙的纺纱厂初建,规模尚小,消化不了多少棉花,
但湖南,以及广大内陆地方民间还有许多手工纺车,能着棉御寒的百姓甚少,如果价格足够低,左宗棠也未必不能多买些分销民间,让百姓买物美价廉的美棉纺纱售卖创收,或者自己织棉布制衣穿皆可。左宗棠不清楚其他地方的百姓能不能买得起棉花,长沙府生产已经恢复,其他地方今年免徵赋税,湖南还是有不少百姓能买得起一点棉花的。
丹尼尔大喜过望,站起身,朝左宗棠深深一鞠躬,又转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礼盒,双手捧到左宗棠面前。
通事道:「这是丹尼尔先生的一点心意,请抚大人笑纳。」
左宗棠打开礼盒,里面躺着两把猎枪,枪管乌黑发亮,枪托是上好的胡桃木,雕着精美的花纹,枪机上镶嵌着银丝。
他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又端起来瞄了瞄,笑道:「好东西。我们中国北人性格粗犷豪放,南人精明圆滑。你们美利坚倒是反了过来,北人精明圆滑,南人粗犷豪放,武德充沛。」
丹尼尔等人听了,哈哈大笑。
丹尼尔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用粤语说道:「抚阁下虽然是中国南方人,但你的性格,和我们美利坚的南方人很投缘。」
左宗棠此前并未深入接触了解过美利坚南方人,如此难得的机会,他也想多了解了解美利坚南方人,想知道从美利坚南方人的角度是如何看待当下的美利坚政局。
毕竞纸上得来终觉浅。
左宗棠把猎枪放回礼盒,合上盖子,笑道:「既然投缘,择日不妨到我府上一叙。我还有些事想请教几位,彼此之间多了解了解,日後好继续互利往来。」
丹尼尔爽快地答应了:「抚相邀,荣幸之至。」
「既如此,旭涛啊,你和这几位客人先谈着,我还有要务在身,就不奉陪了。」说着,左宗棠先行告辞,打道回湖南巡抚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