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袭扰恶心短毛水师,不让短毛水师从容炮击樊城。
然而就是这么低的要求,襄阳水营也做不到。
短毛水师战舰只是朝他们放了几炮,出击的襄阳水营清军兵勇无论是绿营的水兵还是团练的水勇立马吓得掉头跑回了襄阳的水师营地。连罗绕典本人亲自出面督战皆无济于事。
罗绕典被襄阳水营这群水兵、水勇气得呕血。
与此同时,汉江对面的樊城之内。
湖北提督鲍起豹正焦躁地在提督行辕内来回踱步。
窗外每传来的每一声炮响,都让发福的身躯不由自主地一颤。
面对这等水陆并进、声势浩大的正规攻防战,尤其是对方还拥有他此前他从未接触过的火轮船和犀利炮火,他脑子里那点兵书战策和实战经验,早已不敷使用。
掘壕?壕沟挡得住炮弹吗?
出城偷袭?贼军势大,火炮凶猛,岂不是以卵击石?
固守待援?崇纶那狗贼跑了,罗绕典在襄阳自身难保,哪来的援兵?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又被一个个现实无情地击碎。
鲍起豹只觉得头痛欲裂,胸中憋闷,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鲍起豹环顾四周,见幕僚们皆低头不语,将领们眼神闪烁不定,啐骂了几句废物不中用,这些年养他们的银子都喂了狗了。
人力已穷,唯有寄望于鬼神!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萤火,在鲍起豹心中骤然亮起。
他想起了去年守长沙时,面对长毛短毛的围攻,情急之下,他曾沐浴更衣,虔诚祭拜长沙城隍爷,并许下重诺,最终长毛退去。他鲍起豹也因此得了守城之功。
“对!城隍爷!还有城隍爷可依!”
鲍起豹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焕发出灼焕彩。“
樊城城隍,定然也能护佑我等,击退短毛逆匪!”
说干就干。
鲍起豹立刻下令,命人在樊城城隍庙前设下香案,备齐三牲祭礼,他本人更是罕见地斋戒沐浴一番,换上了一身较为洁净的官服前往祭拜,以示虔诚。
祭拜之时,城隍庙前,旌旗猎猎,兵丁环列。
鲍起豹亲自率领城内一众哭笑不得的文武官员,神色庄重地跪倒在香案前。
香烟缭绕,烛火摇曳。
鲍起豹手捧高香,对着城隍庙内那尊泥塑彩绘、面容模糊的城隍神像,三跪九叩,动作一丝不苟,甚至比面见皇上时还要恭敬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高声诵读早已请师爷写好的祭文,清了清嗓子,朗声念了起来:“伏惟樊城城隍尊神,监察一方,护佑黎庶。今有粤西逆匪彭刚,遣率叛逆之师,犯我樊城,兵临城下,炮火连天,百姓惊惶,士卒危殆……”
鲍起豹先是痛陈贼势猖獗,城内危局,语气悲切,仿佛真是忧国忧民的忠臣。
文章的后半部分往往才是重点,紧接着,鲍起豹话锋一转,开始许愿,声音愈发高亢:“信官鲍起豹,忝为湖北提督,守土有责,愿率全城军民,倚仗神威,共抗凶逆!恳求尊神显圣,默运神机,助我官兵,摧破敌锋,保全城池!”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顿了顿,继续念道:“若得神灵庇佑,保住樊城,待贼兵退去之日,信官鲍起豹,必当……必当倾尽所有,为尊神重修庙宇,换塑金身!令尊神法相庄严,香火鼎盛,享万民景仰,受百世供奉!”
换塑金身四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鲍起豹的心底猛地一虚。
塑金身……这个承诺,何其耳熟!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前年的长沙。
那时,面对长毛的猛烈攻势,他也是在长沙城隍庙前,对着长沙的城隍神像,发下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誓言:待长毛退去,必为尊神换塑金身!
后来,长毛因战略调整而退兵,长沙得以围解。他鲍起豹因守城有功,受到了咸丰皇帝的嘉奖,好不风光。
然而,给城隍爷换塑金身的诺言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偶尔想起,也只是嗤之以鼻,觉得那是情急之下的妄语,鬼神之事,岂可当真?那长沙城隍爷,至今恐怕还是那副泥胎旧貌!
此刻,在樊城城隍庙前,旧事重演,诺言再许。
鲍起豹心里七上八下的:上次对长沙城隍食言而肥,这次……这次樊城城隍,还会信我吗?还会保佑我吗?
他仿佛感觉到,冥冥之中,天上有一双冰冷而嘲讽的眼睛,正从长沙方向望来,穿透时空,落在他的背上,让他如芒在背。
但他不能露怯!尤其是在这全军将士、满城官民面前!鲍起豹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脸上挤出一副虔诚到有些狂热的表情,继续主持仪式。
祭拜完毕,鲍起豹循长沙旧事,命数十名精壮兵丁,小心翼翼地将那尊沉重的泥塑城隍爷神像从神座上请了下来,安置在一顶特制的、披红挂彩的八抬大轿上。
“起轿——!”
随着一声高喝,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鲍起豹亲自扶着轿杠,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率领着这支古怪的游行队伍,沿着樊城的主要街道缓缓前行。
“城隍爷出巡了!保佑樊城!”
“鲍军门请城隍爷显灵,定能击退短毛!”
“大家快跪拜啊!求城隍爷保佑!”
一些兵丁和被迫前来围观的百姓,在官吏的驱赶和威逼之下,跪倒在街道两旁,麻木地叩着头,呼喊着口号。
那尊被抬着游街的泥塑神像,面容依旧模糊,在炮声隆隆的樊城,显得有些荒诞可笑。
鲍起豹走在队伍最前头,听着身后零落的欢呼和远处越来越近的炮声,感受着掌心因紧握轿杠而渗出的冷汗,心中那份源于食言前科的心虚。
他也知道此举是在自欺欺人,但他已经无计可施,只能将这最后一注,押在这虚无缥缈的鬼神之上,妄图以此维系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军心士气,寄望于奇迹的出现,守住这座危如累卵的樊城。
至于金身……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这次……这次若能守住,一定……一定……”
然而那承诺,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樊城以南的汉水之上,炮击了樊城整整一日,负责进攻打头阵的七百余名北殿水师水师步勇陆续乘坐冲岸的轻舟快船,在各色舰炮的掩护下,向着樊城发起了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