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国达脸上的难色顿时烟消云散。
“急急燥燥的!移营乃大事,岂可如此急躁仓促?”彭刚白了火急火燎的萧国达一眼,“你现在把四团一营带走,黄陂县岂不成了一座空县?等过了十五,新营进驻黄陂,交割完防务再动身去大冶。”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彭刚携左宗棠自汉阳门而出,于汉阳门外的渡口乘坐渡船前往将长江对岸位于汉阳龟山的汉阳兵工厂。
说是兵工厂,其实不过是将当初在平在山的小武器工坊,扩建升格为了大型武器工坊,占地更广、工匠更多、武器产量更多、管理更加严格成熟而已,并不是近现代意义上的兵工厂。
甫一入厂,映入彭刚眼帘的便是六百多名剪了辫子,留着一头青茬的工匠、学徒。
眼前这数百名工匠、学徒,少数是平在山时期的老人,沿途招揽的工匠,大部分则是他从东王杨秀清那里挖角来的湖北军器局的工匠。
彭刚亲赴兵工厂考察,这些原清廷湖北军器局中被层层盘剥、备受歧视、郁郁不得志、连基本生计都成问题的匠人们眼中燃着炽热的光。
彭刚入主武昌,废除男女别营之制之后,原来的匠营也随之废除,被编入汉阳铁厂、兵工厂中。
铁厂负责炼铁,炼出来的铁,好铁交由兵工厂,用于打制兵器。
兵工厂挑剩下的铁,则售卖给汉阳、汉口的铁匠铺打制如犁、锄、镰刀等农具,铁锅、锅铲、火钳、炉桥、菜刀、剁骨刀、铁钩等炊具、以及剪刀、缝衣针、铁锁、角铁等铁器日用品。
当下汉阳、汉口的铁匠铺最大的主顾是江夏县的农会和分到田地、安家费的新旧江夏县人。
汉阳铁厂、兵工厂两厂工匠学徒的衣食住行皆有工厂安排,每日餐食管饱不说,还是一日三餐,能比寻常人家多吃一顿中饭。
北殿不克饷不贪墨,不仅饮食足备,银钱也能分文不差落入手中。
布告上写多少发多少,普通匠人每月能领到二两二钱工钱、普通学徒也有一两一钱的工钱。
这是他们以前在清廷军器局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殿下骤然来访,未及准备收拾,还望殿下恕罪。”闻知彭刚亲自来兵工厂巡查,莲花村兵工厂时期,匠营时期的二把手唐铮又惊又喜,赶忙撂下手中的活计出迎告罪。
“炮呢?”彭刚负手问道。
“估摸着已经拖曳至江边,属下正在调配火药,以作试射之用。”
“药可调配好了?”
“已配好。”
“既已配好,带我去江边看炮。”
唐铮带上刚刚配好的试射用火药,前头引路,带彭刚到江边看炮。
彭刚骑着他的豹花骢来到长江边上,但见二十余个精壮汉子吆喝着号子将那两门两千斤的庞然巨物拖拽至江畔。
算上已经拖曳到江畔的另外两门大小差距甚大的重炮,此时长江边上已有四门重炮。
“那两门炮,是罗将军在岳州府的池泽里挖掘出来的吴周时期的炮。罗将军运来三门炮给咱们兵工厂修复,奈何我等手艺不精,只修好了其中的两门,剩下的一门未能修好,只得融了炼铜铁。”唐铮说道。
虽说洪杨二人已经封罗大纲为奋天侯。但北殿中人仍旧习惯称罗大纲为将军。
北殿有重炮,彭刚也没少见重炮,不过这回不一样,这回要看的重炮是自己生产的,有着特殊的意义。
彭刚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凑近大炮,仔细鉴赏了一番。
近一丈长的炮身需两个壮汉方能抱合,沉重的炮体将硬木炮架压得深深陷入江畔的泥沙之中。
炮身并非单一的死黑,而是在冬日黯淡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而富有层次的乌金色泽。
这是优质青铜历经千度熔炼和精心配比后特有的质感,炮身表面散发着暗暖的金属光泽,与清军那些用料不纯、色泽晦暗斑驳的铁炮截然不同。
炮壁厚实无比,从炮口看去,壁厚足有四指并拢之宽,向外逐渐增厚,至炮膛药室部位达到最厚,给人以安全感。
炮身并非光滑无物,其上三道宽逾一掌的熟铁加固箍如同巨蟒般紧紧束缚着炮体。
铁箍被打磨得相对平滑,颜色也与青铜底色的炮不同,呈现出一种冷峻的深灰黑色,箍身表面还留有锻打时留下的、细微的锤痕。
炮口边缘被打磨得非常光滑平整,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开口,手抚上去几无滞涩之感。
炮尾部分则显得更加粗壮浑厚,这里是承受压力最大的药室。点火的火门要比筷子还要细些,火门孔钻得又滑又直,足见兵工厂的匠人这三个多月对造炮是下足了心思的。
给工匠们应有的待遇的工作环境,把他们当人,给够预算,不过分催压,不偷料,哪怕是使用旧有的技术,十九世纪中叶的中国炮匠,还是能造出像样的炮嘛。
“炮身浇铸得均匀紧密,难见气泡砂眼,这等品质的炮,莫要说和长沙清军用的那些重炮比,便是清廷京师造办处出的炮也难企及!”左宗棠抚摸着光洁、鲜有阻滞之感的炮身说道。
“清廷湖南军器局和京师造办处可不会实打实地给工匠每月发二两多工钱,即使咸丰小儿舍得下好料子造炮,他手底下的人可舍不得,料子恐怕还没发到造办处,早被偷光了。”彭刚笑道。
“光说不练假把式,放几声听响见个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