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地挤满了江夏新兵和从汉阳来的佃户和长工。
江夏新兵们穿着干净体面的交领棉衣,习惯性地挺直腰板,坐正观戏,偶尔探头张望,似乎是在看他们的教官们在何处。
汉阳的佃户长工则裹着破烂不堪,填着芦花,脏污到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袄,双手抄在袖筒里,眼神里惯常是麻木与畏缩。
锣鼓一响,好些人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往后一缩。
最先开幕的戏剧是《大地主李广德》。
戏台上,穿着绸缎马褂、戴着瓜皮帽的李广德和他的狗腿子们开了腔,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嗓音划破寒冷的空气。
李广德和他的狗腿子们逼着那扮演老佃农的戏子交租,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每一声响都像是敲在台下人的心尖上。
起初,是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在人群中弥漫。
他们瞪大了眼睛,台上的情景,哪是戏文?那分明就是他们昨日还在经历的日子。
张黑伢耳边仿佛又听见了王家管家那刺耳的冷笑,说他欠的债下辈子也还不清。
情绪逐渐开始发酵。死寂中,他已经能听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能看到身边有些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是因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屈辱被血淋淋地扒了出来,赤裸裸地晾在戏台上。
当台上那“地主”一声令下,“狗腿子”们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抢走那袋象征活命的粮食,还将哭嚎的“女儿”强行拖走时,那根绷紧的弦,断了,终于有人打破沉寂。
“啊!”
人群里,一个枯瘦干瘪的老佃户猛地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哀嚎,他踉跄着冲出几步,黝黑粗糙的手指死死指着戏台,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在皱纹里横流:“老天爷啊!高老爷就是这样抢走了我的幺女!”
他哭喊着,几乎瘫软在地,被身边的人死死扶住。
“我的娘啊,就是这般活活饿死的.”
张黑伢想起道光十八年,为了省下一个人的口粮给他爹和几个孩子吃,乘夜闷死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自己偷偷上吊自尽的老娘。
他们几个年长的孩子,正是靠着弟弟妹妹和老娘的死省下的口粮苟活到了现在。
思及于此,他不由得鼻子一酸,只是他仍旧把情绪压制在心里,不敢像身边江夏新圣兵一样,把自己的情绪大胆地发泄出来。
就在这时,戏文陡转。
锣鼓声变得激昂,一群身穿交领军袍、手持利刃的北殿圣兵天降神兵般杀出,将那刘广德一家子、他的狗腿子们和几个清军兵勇打得落花流水,跪地求饶。
全场瞬间一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泪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这扬眉吐气的一幕。
张黑伢和几个心思活泛的年轻佃户长工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汉阳府城的刘广德刘大老爷一家子,确实就是这么完蛋的。
要是蔡甸王老爷一家子也跟着完蛋就好了,张黑伢心里头这么寻思着。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布画被北殿圣兵们徐徐展开,并走下戏台向观众展示布画上的图景。
只见画上绘着《耕者有其地》的图景,田亩整齐、谷穗丰登,人人有自己的宅地、有衣穿、有饭吃,布画中人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画布来。
不远处的彭刚静静地观察着这些被夺佃的汉阳佃户长工们的反应。
宣传的效果并未达到彭刚的预期。
这群汉阳佃户长工,情绪激烈者不足一半,剩下的超过一半的人,似对北殿不信任,似生来就如此胆怯麻木,似畏惧家乡的地主,担心被人记住,回去之后被检举遭到报复,仍旧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怂样子。
果然头上的辫子好剪,心里头的那根辫子难剪。
不到一半就不到一半吧,
第295章:你凭什么污人清白-->>(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