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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戌时二刻。
天色已彻底暗下,白日里的厮杀声、马蹄声、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都被这浓稠的夜色吸收殆尽,只留下死一般的沉寂。
天津城西南六里的张官屯,这座原本拥有千余人口的繁华村镇,早已是一片断壁残垣,十室九空。
大部分房屋在接连的兵祸中或被焚毁,或被拆了梁木充当柴薪、营材,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狰狞的鬼影。
而此刻,这里却塞进了两万多大顺军士卒,将残破的小镇塞得满满当当,拥挤而沉闷。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污的腥气,以及一种劫後余生却仍紧绷着的惶恐。
伤兵的呻吟声从临时搭起的营帐中断断续续传来,与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
战马偶尔的响鼻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凄惶。
零星的灯火在废墟间摇曳,映照出顺军士兵们疲惫而麻木的脸庞。
他们或倚靠在残破的土墙下,或直接瘫坐在地上,就着冷水,默默咀嚼着所剩无几的乾粮,低声交谈着,声音里充满了战争间隙时的恍惚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镇中心,一处还算完整的大户宅院,此刻成了临时中军大帐。
堂屋内,一支牛油大烛插在炭盆内,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部分的黑暗,火光跳跃不定,将墙壁上斑驳的旧年画和人影拉扯得扭曲晃动。
大顺泽侯、提督诸营权将军田见秀,正端坐於一张破旧交椅上。
这位素来以宽厚沉稳、多谋善断着称的大顺权将军,约莫三十六七的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短须,眼神内敛,不似刘宗敏那般锋芒毕露,却自有一股沉静如渊的威势。
此时,他双手抱臂,腰背轻轻靠在交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一言不发,陷入到长久的沉默当中。
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啪」轻响,以及远处传来的几声伤兵压抑的呻吟。
躬身侍立於一旁的刘希尧和谷可成两人,则心怀惴惴,脸上表情变幻不定,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们不时偷眼瞄向这位在大顺朝中地位仅次於皇帝李自成和权将军刘宗敏的「三当家」,试图从那古井无波的脸上读出些什麽,但又迅速低下头,不敢直视。
午後那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此刻回想起来,让他们既惊又怕。
一万八千余关宁军突然自西北方向杀来,立时打破了天津城下持续数日的僵局。
尽管,大顺军围攻天津十余日,早已师劳兵疲、士气低落,但面对关宁军的骤然袭来,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各部迅速脱离与城头守军的接触,放弃了经营十余日的粗陋营垒,整顿队形,向西南方向的张官屯转移。
然而,拥有大量精锐骑兵的关宁军还是很快咬上了顺军的後队。
蹄声如雷,烟尘蔽日,那黑压压一片席卷而来的骑兵洪流,带给顺军巨大的心理压力。
就在刘、谷二人咬牙,准备牺牲後队三千多弟兄,掩护主力撤退时,却惊讶地发现,那些迅疾如雷的关宁精骑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发起雷霆万钧的冲锋。
他们只是驱动着战马,在外围不断游弋、压迫,用雪亮的马刀和骑枪逼迫顺军加速撤离,仿佛牧羊人在驱赶羊群。
随後,更多的关宁军步卒出现在战场,旗帜招展,枪戟如林,隐隐对撤退的顺军形成了三面包夹之势。
那一刻,刘希尧和谷可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若此时关宁军发动猛攻,早已疲敝不堪的顺军必然遭受惨重伤亡,甚至可能溃散。
然而,关宁军依旧未发起进攻,只是凭藉其强大的军势,不断压迫、驱赶,直到顺军全部仓皇退入这小小的张官屯。
而关宁军,也在镇外一里处停了下来,布下阵势,与镇内的顺军遥遥对峙,却依旧没有发动让任何攻势。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关宁军才如同潮水般,井然有序地陆续撤离,消失在暮色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蹄印和惊魂未定
第38章 风眼(十二)-->>(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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