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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坐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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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屏风上褪色的海浪图案,良久才挥了挥手:「罢了,今日暂且散会。容本抚再与粮道衙门商议,数日後再议。」

    将领们纷纷告退,郑芝龙走在最後,经过公案时,冲张肯堂拱了拱手,嘴角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巡抚标下水兵游击陈鹏留下来想劝几句,却见张肯堂摆了摆手,拿起案上的残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褪色的补子上。

    郑芝龙走出巡抚衙门,雨已经小了些,亲兵立刻上前撑起油纸伞,伺候他上了绿呢大轿。

    轿身刚晃了两下,就见一个穿着短打、头戴斗笠的亲信从巷口快步跑来,神色慌张地拍了拍轿帘:「总爷,有急报!」

    郑芝龙皱眉掀开轿帘,亲信立刻凑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郑芝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劈手一把夺过亲信手中的信笺,借着轿外的天光细看。

    信是他派驻大员岛(台湾岛)的管事写的,字迹潦草,墨迹还带着湿气,上面的内容让他瞳孔骤缩。

    「新华人炮船四艘突袭热兰遮城,以神火飞鸦覆城,城垣毁损过半,荷兰人死伤逾百,守将遣使求援」。

    「神火飞鸦?」郑芝龙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攥住信笺,纸角被捏得发皱。

    对於荷兰人修筑的热兰遮城,郑芝龙还是了解一二的。

    据说,那座城堡历经二十年修筑,墙高三丈,厚达数尺,外用条石砌成,内填夯土,还架着四十门红衣大炮,堪称固若金汤。

    他麾下老成将领断言,要攻破此城,至少需三万大军,围攻半年以上。

    可如今,新华人只用四艘炮船,就把这座坚城打了个「半死「?

    轿外的雨又大了起来,打在轿顶上噼啪作响。

    郑芝龙想起旬日前从吕宋传来的消息,说新华人从新洲本土调来了数艘炮船,船身比荷兰人的盖伦船还大,舰炮能打三里远。

    当时他还以为是细作夸大其词,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新华人————」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这些年他垄断闽海、日本,乃至南洋贸易,靠的就是比荷兰人更强的水师实力。

    可如今,悍然出手的新华人,竟这般暴打了一番荷兰人,其战力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若他们要针对我郑氏,染指闽海,自己对付得了吗?

    轿子在雨中缓缓前行,穿过福州潮湿的街巷。

    远处的闽江面上,几艘挂着郑氏令旗的商船正在装卸货物,岸边的脚夫们赤着脚,在泥水里来回奔波。

    郑芝龙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放下侧边的轿帘,心底暗下决心:无论京师局势如何,闽海的控制权绝不能丢。

    至於那些新华人,以後跟他们打交道,可要加倍小心了。

    此时的巡抚衙门正堂内,张肯堂仍坐在公案後。

    幕僚看着他面前摊开的舆图,轻声说:「抚台,郑总兵势大,硬逼恐生祸端。不如先将他捐献的三万两白银送去京师,再上奏朝廷,说明闽地兵弱的实情?」

    张肯堂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抚摸着舆图上「京师」二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座风雨飘摇的闽地古城,彻底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他知道,幕僚的话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可他更清楚,没有兵马驰援,仅凭这三万两白银,根本救不了京师。

    堂外的檐角下,一只燕子被雨水打湿了翅膀,挣扎着落在窗台上,发出微弱的啾鸣。

    张肯堂看着那只燕子,突然想起了天启五年(1625年),他刚中进士时,四海尚且绥静,京师也较为安稳。

    谁能想到,短短十余年,大明就落到了这般田地。

    他拿起笔,在奏摺上写下「闽地兵弱,难赴勤王,谨献白银三万两,以助军饷————」

    写至此处,笔锋突然颤抖,墨汁泼洒如泪。

    恰时,远空雷声滚过,仿若来自北方的战鼓,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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