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直起腰。
「不过你要是把它当秤砣扔出去砸人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他转过去。
抓起放在破铁桌上的夜翼腰带,围在腰间。
「咔哒。」
机簧咬合。
全程,他都没有转身。
甚至没有去看身後床上的身影哪怕半秒。
好吧,是他怕了。他怕自己只要一偏过头。只要看见穿着灰毛衣、头发凌乱地坐在那里,手里攥着蝙蝠镖的女孩。只要闻到她发梢间挥之不去的青苹果沐浴露香味。他脑子里叫怂包路明非的小人就会尖叫着爬出来告诉他还是留下吧。这里挺好。有人吃你的剩饭,有人陪你打通关不了的街机。
世界烂得发臭又怎样?关你屁事。
尝过一点甜头的人,总是会变成无药可救的懦夫。在这个把人当成燃料焚烧的操蛋世道里,一丝能捂暖手脚的微温,就足以将一头狮子的獠牙腐蚀成泥。
可路明非现在不能怕。
一个怕死的人,是撞不穿神国的,也踩不碎天上太阳。
「拜拜。」
路明非只留下这句话。
身後也没传来廉价苦情戏里带着哭腔的哀求。
龙王从不参演廉价的苦情剧目。在刻满厮杀与统御的古老基因里,只剩生与死,以及死後的清算。女孩只是曲起一条包裹在宽大灰毛衣里的腿,白皙的手腕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宛若穿透了千年的冰海,就这麽注视着离去的男孩。
「路明非。」
男孩停下脚步。
「如果你死了,我会在法罗群岛的地底睡着。哪怕这颗废星彻底死绝。哪怕这觉要再睡上一万年。」
门把手上的铁锈簌簌坠落。
「然後呢?」路明非低声问,对着生锈的铁门。
「然後等天上倒胃口的火球自己熄灭。」
「等本宫熬过这漫长的衰变,重新在这片死星上握住大地的权柄。」
「我会亲自凿穿地壳,把他们全挖出来。」黑暗中,两枚纯金色的瞳孔燃起,将墙壁上电视幽蓝的雪花光斑彻底压制,「我会把所谓太阳」身上的肉,用风切成一万块碎渣。封进最下贱的石头里,打造成一个冲水马桶,放在废墟最高的地方接一万年的雨水和酸液。」
「至於你。」
「你就算被烧成了一把灰,踩成了粉末。本宫也会挖开地幔,把你散在土里的每一粒渣子,原封不动地拼凑成你现在的衰样。」
真狠啊。
路明非握着门把手,无声地咧开嘴。
这工作量,绝对比买十套一万块的全白色地狱难度拼图还要折磨人...
「还真是谢谢你了。」
男孩耸耸肩,手腕发力下压。
厚重的铅门向外大开。
外面的世界决堤般砸了进来。
光与影在门槛处割裂出分明的界限,风暴席卷而入,冲散了房间里奢侈的青苹果香味。惨白的光瀑倾泻在路明非身上,将他包裹在黑色战甲里的右半边身子照得雪亮,只剩左半侧,连同狂跳的心脏,被永远留在了房间死气沉沉的阴影中。
一步跨出。
右臂顺势垂向大腿外侧。
通体漆黑的短棍滑入掌心,猛地向外一抽。
「嗡!」
沉重的金属杖身在半空中挽出一朵利落的致命棍花,割裂空气,留下一声类似於斩首台铡刀落下般的暴虐尖啸。
靴底踩碎门外散落的铁皮残片,男孩提着短棍,大步走向甬道的尽头。就是可惜,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居然是那天在夕阳下的摩天轮里,某个叫夏弥的女孩踢掉平底鞋,赤脚踩在坐垫上的样子。实在太破坏氛围了...
可是...
他承认那真的很好看。
「一万年的话,地下肯定很冷。」
路明非带着习惯性笑意与自信的嗓音,越过肩头,轻飘飘地砸落在一地狼藉的灰暗房间里。
可虚无中却宛若响起了吟唱。
起初只是冰块撞击深海般的低鸣,转瞬便化作洪钟大吕。宏大、庄严到令人窒息的古拉丁文圣咏。没有人唱歌,是这片空间的元素在震动。一个个金色的音节仿佛带有亿万吨的质量,凭空锤击着四壁。
而在这如泰山压顶般的神圣共鸣中,男孩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仰起脸,注视着头顶深不见底的铁壁,瞳孔深处流淌出刺目的光辉。
「我还是把太阳拉下来吧。」
耶梦加得瞳孔一震。
「轰!」
圣咏声骤然掀起撕裂天地的狂潮。
万千炽天使在血与火交织的王座前,齐齐吹响了审判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