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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江”字的三点水,倒映在她瞳孔里的形状。
不对。
不是写法的改变,不是刻痕的深浅,不是任何可以用尺规测量的物理差异。
是那三点水的弧度。
正在以极慢极慢的速度,向内弯曲。
像三滴悬垂已久的泪珠,终于被地心引力捕获。
像三枚镜面的碎片,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成同一片反光。
赵青柠后退一步。
两步。
三步。
直到整个校名牌坊完整地落入视野。
她看清了。
那四个字还是四个字。
可是字的背景——那片原本是磨砂质感的花岗岩表面——
正在变成镜面。
不是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均匀转化。是像墨水滴入清水那样,从某个看不见的中心点开始缓慢晕染。花岗岩的颗粒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滑的、冰冷的、几乎可以照见人影的质变。
石牌最下方,已经可以模糊地映出地面的落叶。
再过几天,也许更久,也许只需要一夜——
它会把天空也照进去。
会把每一个从门下经过的人,都复制一份,留在镜面深处。
赵青柠转身。
身后,西门的方向,北门的方向,甚至宿舍区每栋楼每扇窗户——
她不敢确认那是错觉还是真实。
那些玻璃。
那些不锈钢护栏。
那些深色大理石墙面。
它们在夕阳下的反光,好像比昨天更亮了一些。
不是阳光的角度。
是它们自己在发光。
像深海鱼在永恒的黑暗里点亮自己的鳍。
像二十三年前,302室那面一尘不染的镜墙。
入夜。
第十九条规则生成。
【临江大学夜间生存守则·第十九条:当镜子融化成海,当天上出现第二个月亮,当你在每扇窗户里都看见自己的脸——游戏结束。欢迎来到她的世界。】
没有发件人。
没有“系统管理员”签名。
甚至没有邮件标题。
只有这行字,在凌晨两点整,浮现在每一部幸存者的手机屏幕上。
像遗嘱。
像墓志铭。
像一张二十三年前就该送出、却被压在抽屉最底层的邀请函。
赵青柠读完最后一个字。
她把手伸出窗外。
空气清凉,带着初秋特有的草木气息。远处文科楼302室的窗户亮着那盏二十三年来从未熄灭的镜光。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手机屏幕暗下去。
屏幕黑屏的那一瞬,她似乎看见了自己的脸。
嘴角平直,眼神平静。
可是在那张倒影的下方——屏幕玻璃的极深处——
还有另一张脸。
模糊的,苍白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正好比此刻的她多三十度。
她在微笑。
她在等待。
她在说:
你终于来了。
赵青柠没有移开目光。
她对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轻声说:
“快了。”
“再等我一下。”
窗外,没有月亮。
但东门早餐摊的蓝色棚顶,西门保安亭的玻璃窗,南北校门正在缓慢镜面化的花岗岩石碑——
所有反光的表面,都在同一瞬间,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回应。
像允诺。
像二十三年前那扇从未被推开过的门,此刻终于从内侧,传来极轻极轻的——
叩击声。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