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印章。
不是“临江大学心理咨询中心”。
不是“苏芃”。
是三个扭曲的、像被水浸泡过又晒干的、笔画粘连如蠕虫爬过纸面的字符——
苏。
赵青柠盯着那个字。
不是“苏芃”,不是“苏老师”,不是任何尊称或职称。
就是那个姓。
孤独的、赤裸的、剥离了一切社会关系的、只剩下生命最初被赋予的那个符号。
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她把自己盖在了那份永远无法完成的咨询记录末尾。
像盖棺。
像封印。
像把一扇门从内侧反锁后,把钥匙吞进胃里。
宿舍里没有人说话。
刘婷婷把头蒙进被子里,肩膀极轻极轻地颤抖。陈露和陈晓曼挤在同一张床上,像两只感应到地震提前预警的动物,用彼此的体温对抗某种正在逼近的、不可名状的寒冷。
赵青柠把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但那封邮件还在那里。附件还在。那三个扭曲如蠕虫的红色字符,还在纸张最下方静静地注视着每一个打开它的人。
她没有删。
她从来都没有删过任何一封邮件。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窗外没有月亮。
赵青柠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看见那面镜墙。
看见镜中无数个平行的自己,一直延伸到目光无法触及的远方。
看见镜中的自己对她微笑。
那微笑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你来了,我等你好久”的欣喜。
不是“你看,我们多像”的亲昵。
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疲惫的、像深海中独自发光了二十三年的鱼终于看见另一簇光——
然后发现那只是自己的倒影。
赵青柠没有睁眼。
她在黑暗里轻声问:“你等的人是谁?”
没有回答。
镜中的自己只是继续微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比二十三年前那张证件照上,多了一点点。
像泪痕。
又像释然。
更像一枚终于被允许枯萎的叶子,在落向泥土的最后一瞬,被风托住。
第二天清晨,周明轩更新了规则文档v2.0。
【核心事件溯源·苏芃】
【身份:校聘心理咨询师,2101-2106年在职,2106年2月29日于文科楼302室自杀身亡。】
【异常转化节点:死亡时间与闰日重合。遗言记录显示其在死前已完成某种“自我客体化”仪式,将自身意识镜像化,永久封存于302室镜面内侧。】
【当前状态:已由“受害者”转化为“规则生成体”。临江大学镜中怪谈所有规则均以其生前的记忆、执念、创伤为蓝本生成。】
【动机推测:非恶意。她并非想杀人——她只是想让人看见她。】
【就像她生前一直渴望被看见的那样。】
文档末尾,周明轩加了一行小字:
【她不知道自己的“来访者”从一开始就是镜中的自己。】
【她等的那个人,从来都不存在。】
【可她还是等了二十三年。】
赵青柠读完最后一行。
她把手机放下,望向窗外。
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面倒悬的镜海。
她忽然想起冯老师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我经常梦见那面镜子。梦见她还坐在那里,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话。”
“我想问她那天晚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可每次走到镜前,看见的都是自己的脸。”
她站起来。
“我再去一趟。”
周明轩抬起头。
“去做什么?”
赵青柠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枚温润的玉佩从领口取出,握在掌心。
太极图纹中心的金色流光,正以某种她从未见过的速度游走。
不是预警的急促,不是遇险的滚烫。
是一种近乎雀跃的、像终于等到归人的——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