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李白,不是花间词。”林微言纠正他。
“差不多。”沈砚舟说,然后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种林微言当时读不懂的认真,“这个送你。以后每年送一本,凑齐一套。”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是一时兴起的情话,没当真。但第二年生日,他送了一本民国版的《花间集》评注本,封面是深褐色的,书页泛黄,有一股陈年的樟木香。第三年,他在一个古旧书拍卖会上拍了一本清代刻本,花了整整三个月打工攒的钱,买完之后剩下半个月天天吃馒头夹老干妈。
第四年,他毕业进了律所,忙得脚不沾地。生日那天他在外地出差,什么都没送。她倒不在意,因为两人约好了周末补过。可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法律圈出了一桩震动全国的大案——沈砚舟的父亲在岗位上被卷入漩涡,查出了癌症。
再后来的故事,她以为她都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他在那个秋天跨进医院大门时,手里捏着刚开出的诊断书,走廊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她不知道他在父亲手术前最后一刻签下的是自己五年的人身合同,笔尖戳穿纸背的那一划,割断的不只是法律条文里的时间。她不知道他连续加班到胃出血晕倒在办公桌前,同事翻他手机找紧急联系人,翻遍了通讯录也没找到她的名字——他早把她的号码删了。不是忘了。是不敢留。怕自己撑不住的时候会打出那通电话,怕那通电话会让他所有的防线塌方。
这些她都不知道。直到顾晓曼把病历、合同、邮件全部摊开在她面前,她才知道——原来那些年她恨的那个人,一直在替她挡着一场她看不见的风雨。
可是她的《花间集》停了。第四年的版本,再也没送出去。
竹启子忽然顿了一下。她触到了一道旧折痕——不是水渍造成的折痕,不是虫蛀的痕迹,是被人用手指反复翻过留下的折痕。纸纤维在这道折痕上变得薄而透明,灯光穿透过去,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延展开来。她的手指停在那道折痕上,心脏猛地收紧了。
她认得这道折痕。五年前,她每次翻到这首词都会停下来,来回摩挲这一页。因为这是整部书里她最喜欢的一首——韦庄的《女冠子》。“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她背得滚瓜烂熟,甚至曾念给沈砚舟听。他当时正在看案卷,听到一半抬起头,皱着眉说:怎么古人写离别写得这么好,我们法律文书却只能说“甲方单方面终止合同”?
她被他逗笑,书差点掉到地上。
而现在,这本书被泡烂了,被他带走了,又被送回来了。书里夹着他五年的痕迹——他的指纹覆在她的指纹上,他的翻动叠着她的翻动。这不是修复,这是重逢。
她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在那道折痕上,隔着薄薄的纸,摸到了时光本身。竹启子从指间滑落,落在修复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没去捡,双手捧住那页残损的书页,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纸面上。
纸是凉的,但书是热的。
眼泪落下来,砸在那道折痕上。她慌忙直起身,用指套去吸,但已经晚了。墨迹晕开了一小片,像一朵灰色的云落在了纸面上。
她愣愣地看着那朵云。忽然想起陈叔以前跟她说,微言,书上的每一道痕迹都有它的来历。虫蛀是天灾,水渍是人祸,折痕是翻书的人在那页停留太久。我们修复古籍不是为了抹掉这些痕迹,是为了保护它们。没有了痕迹,书就只是一堆纸;有了痕迹,书才是书。
墨迹晕开的那朵云,是她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镊子,继续剥离粘连的书页。手比刚才更稳。
修复工作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等她终于完成初步清理和分离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下来。书脊巷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梧桐叶洒在石板路上,把路人的影子拉得斜长。巷口的老槐树下,卖糖炒栗子的推车准时出现,翻炒的沙沙声和焦糖的甜香一起飘进窗来。
林微言把那页韦庄的《女冠子》重新压平、补纸、上浆,然后把它轻轻夹在吸水纸之间,用镇尺压好。她给整个修复过程做了详尽的记录,用铅笔在修复档案上写完最后一句:“目测恢复状况良好,预计还需三次修复可完成全部工作。”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档案,合上文件夹。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还在店里?”
“在。刚修完一页。”
“吃饭了吗?”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八点了。她没觉得饿,但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工具已经开始微微发抖,这是低血糖的前兆。她还没来得及回复,沈砚舟又发了一条:“我在巷口。给你带了
第0368章 墨香里的旧伤痕-->>(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