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花间集》抽出来。书脊上的包角还是当年他们一起做的,他的手艺不太好,包得有点歪,她当时嘲笑他说你这手艺就别碰古籍了,他说那不行,我总得学,以后好帮你。她翻开封面,扉页上他的字还在,墨迹淡了一点,但笔锋还是那么利落。
她拿了一支笔,翻开书的内页。这本书里她写满了批注,密密麻麻的都是她的字迹。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找到了一个空位置,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写完看了看,又划掉,重写。划了三次,最后留了四个字。
“我在等你。”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她要去一趟巷口。不是去找他,只是想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一看他每次汇款时写的那四个字——“巷口老槐”——到底是从哪个角度看到的风景。
推开门的瞬间,晚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那棵玉兰树的花香。天边的青色已经褪尽了,几颗最亮的星子挂在槐树的枝丫间,像是谁随手洒了一把碎银子。巷子里有晚饭的味道,不知道哪家在做红烧肉,香味飘了一整条巷子。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黄昏,也是这样的天色,也是这样的风,他们刚从潘家园回来,她抱着一摞旧书走在前面,他拎着剩下的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把一本书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很轻,怕弄皱了书页。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还很长。
现在她还是觉得日子很长。
长到他用五年时间默默陪伴她,而她用了五年时间终于走到真相面前。长到他们还有无数个黄昏可以并肩站在老槐树下,看天色从绯红褪成深蓝,看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
巷口的老槐树静默地立着,枝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回答那些从不曾问出口的问题。
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晚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沓汇款单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其中一张被风吹起来,飘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是2020年除夕那张。汇款日期是腊月二十八,附言栏里还是那四个字:巷口老槐。
她把汇款单重新放回茶几上,用铁皮箱子压住,然后带上门走了出去。
书脊巷在这个钟点是最热闹的。下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青石板路上颠过去,车筐里的菜叶子一颠一颠的。街角的馒头铺正在揭笼,白汽呼地一下涌出来,把整面玻璃橱窗都蒙成了毛玻璃。有几个放学的孩子蹲在巷子口拍卡片,书包扔在脚边,沾了一地的灰。这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谁把一锅刚煮好的粥端到了巷子里。
林微言穿过这些热闹,走到老槐树下站定。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树下那个石凳还在,夏天的时候陈叔喜欢坐在这里摇蒲扇,冬天的时候就空着,落满了枯叶。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指尖触到那些裂纹,凉丝丝的,带着傍晚的潮气。
她转过身,背靠着槐树,朝巷口的方向望过去。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巷口那盏路灯。路灯是老式的,铁铸的灯柱,灯罩是乳白色的,亮起来的时候像一轮搁浅在电线杆上的月亮。灯柱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的、租房子的、寻猫启事的,一层摞一层,最上面那张寻猫启事已经被雨淋得字迹模糊了,只能看清照片上那只橘猫的一只耳朵。
沈砚舟每次汇款的时候写“巷口老槐”,他站在哪个位置?是站在路灯下面,还是站在巷口那个修车摊旁边?他填完汇款单之后,有没有往巷子里走过?有没有站在她窗下看过那盏亮着的灯?
她不知道。但她现在忽然很想见他。
不是想问他什么,也不是想跟他说什么重要的话,就是想看看他。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穿什么衣服,看看他是不是又瘦了,看看他低头写东西的时候眉头还会不会皱成那个样子。
她掏出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下午他发的那两条消息上,一条说冰箱里有粥,一条说别等他吃饭。再往上翻,是上周他发的一张照片——她在修复一本清代家谱,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刷子。照片是从窗户外面拍的,角度很偏,像是偷拍的。
她当时醒了之后看到他发的这张照片,回了两个字:删掉。他回:已备份。
她往上继续翻。翻到一个月前,他发了一条:“今天开庭,对方律师用的是你教我的那个逻辑。赢了。”她回了一个“哦”。他又发了一条:“其实就是你以前说过的那句话,证据链要像线装书的线一样,一根断了就全散了。”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
再往上翻。三个月前,他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办公室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法律典籍,但在最显眼的那一层,放的却是一本《古籍修复技法入门》。她当时看了一眼,以为是哪个案子的资料,没多想。现在想想,一个做商业诉讼的律师,书架上为什么会有一本古籍修复的专业书?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没有发消息。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走过馒头铺的时候,老板娘叫住她:“小林,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晚?要不要来两个馒头?刚出锅的,甜口的。”
“不用了张姨,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还出去啊?要不要给你留门?”
“不用,我带了钥匙。”
她走到巷口,站在那盏路灯下面。从这个角度看老槐树,树干被路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一半亮一半暗,像一个沉默的剪影。她忽然理解了沈砚舟为什么选这个位置——站在这盏灯下,可以看到她家窗户,可以看到老槐树,可以看到整条书脊巷,但巷子里的人看不到他。这个位置刚刚好,近到可以看到她窗口的灯光,又远到不会打扰她的生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地铁站走。
地铁上人不算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子靠在男孩子肩上打瞌睡,男孩子一只手刷手机,另一只手帮她挡着车厢里晃眼的灯光。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林微言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和沈砚舟也这样坐过地铁。那天下雨,她从图书馆出来忘了带伞,他打车过来接她,结果路上堵车,最后还是坐地铁回去的。地铁上很挤,他被挤得整个后背贴在了车门上,但她被他圈在怀里,一点都没被挤到。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就那么互相看了一路。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
后来她一个人坐了很多次地铁,每次都会想起那个雨天,想起他把她圈在怀里的样子。她在心里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看一遍恨他一遍,恨完又舍不得忘。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个雨天里,他把她护得那么好,不是
第0355章 旧物最是知心人-->>(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