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你那时候刚转正,工资涨到六千块。你租的房子在五环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赶地铁,晚上加班到十点,晚饭经常是一个包子加一杯豆浆。我告诉你这些,你能怎么办?把你攒了三年打算买修复台的两万块给我?然后呢?不够。差得远。”
他把领带从脖子上彻底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西装口袋里。他的动作很粗暴,像是在扯掉一根勒了太久的绳子。塞完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十指修长,指腹上有握笔磨出的茧,掌纹深刻而杂乱。
“我这双手,当年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了。”他说,“我只能抓住一样——要么抓住你,然后看着我爸死。要么抓住顾氏的钱,然后放开你。”
林微言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开,移到茶几上那本笔记上。笔记本的塑料封面在阳光下反射出模糊的光晕,光晕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她忽然想起五年前沈砚舟走的那天晚上,书脊巷也在下雨。他把一个纸箱子放在她门口,没有敲门。她在猫眼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雨把他的白衬衫淋得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湿透的布料清晰可见,像两只被折断又硬撑着不肯收拢的翅膀。她在猫眼后面站了半小时,直到雨停了,直到巷子里只剩下路灯和积水。她没有开门。因为她知道,一旦开了门,她就会叫他回来。而她那时候的自尊心比天还大——她的自尊心告诉她,一个抛弃你的人,不值得你开门。
现在她坐在这把硬木椅子上,隔着五年的时光回头看那个在猫眼后面站了半小时的自己,忽然觉得很心疼。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那个在雨里站了更久的背影。
“你签的不是合**议,是卖身契。”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沈砚舟没有否认。
“顾氏的条件是,我必须在顾氏的法务部工作满五年,期间所有大案要案由我主理,薪酬按市场价的七成计算。五年之内主动离职,赔偿金是收入的五倍。五年之内如果结婚——”他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在咽什么,“如果结婚,需经董事会同意。”
林微言猛地抬起头:“这是什么条款?这是非法的!”
“不非法。因为我没有被迫的证明。合同是我签的字,白纸黑字,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我的签名。我当时坐在顾氏法务部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合同,右边是医院的催款单。”他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我选了左边。不是因为我觉得左边更对,是因为右边那条路走不通。”
林微言看着他的掌心。那只手干干净净的,没有抓任何东西。但五年前这只手抓住了一样东西,抓得太紧了,指节都攥白了,攥到骨头缝里去了。他抓住的是他父亲的命。
窗外有孩子跑过石板路,脚步声啪啪啪地响过去,踩碎了积水里的那团光斑。光斑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碎,反反复复的,像一个人不断地把心掏出来,被人踩一脚,又捡起来擦一擦,再放回胸腔里。
“手术成功之后,我爸醒过来第一句话是——‘砚舟,爸对不住你。’”沈砚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就是林微言在潘家园见过的那一个。他打开封口,抽出那份病历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沈父写的那行字。“他刚做完手术,麻药还没完全退,手抖得握不住笔。这句话写了三遍,前两遍都写歪了。护士跟我说,他写完之后把病历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拿出来看一遍。不是看病历,是看他自己写的那行字。”
林微言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眼眶里没有泪,是干涩的,干涩得像被风吹了一整天的旧书页,边缘已经开始发脆,再翻一页可能就会碎。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本书不能碎,至少这一页不能碎。碎了她就没法往下读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在顾氏待了五年。头两年最难过,做的案子都不是我想做的,见的人都是我不想见的。律所的同事在背后说我靠顾氏上位,说我是顾家的乘龙快婿,说我吃软饭。我一个字都没解释。”沈砚舟把病历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折叠的步骤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因为解释不了。我确实靠顾氏,确实签了不平等条约,确实在他们的体系里活下来。唯一不同的是——我不是为了我自己。”
他把信封放回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那颗袖扣。磨得花了的旧袖扣,五年前林微言在地摊上二十五块钱买的一对,他留了一颗,她当年把另一颗塞进纸箱还给了他,但他又从纸箱里翻出来,两颗一起收着。现在他把其中一颗放在茶几正中间,和林微言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五年期满那天,我去顾晓曼办公室递了辞职信。她当着我的面把合同撕了,说了一句——‘沈砚舟,你是我见过最轴的人,但也是我最尊重的合作伙伴。’”沈砚舟把袖扣往林微言的方向推了一寸,“然后我订了回国的机票。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机场的摆渡车开了十五分钟,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知道书脊巷的雨停了没有。”
林微言把袖扣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袖扣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手抖,是袖扣压着的地方,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顶着她手心的皮肤。她忽然想起来,师傅当年教她修复手艺的时候,教过一个技巧——修复古画的时候,如果画面有折痕,不能直接熨,要先用湿毛巾闷软了,再一点一点地展开。人心也一样。冷了太久的心,不能直接用火烤,要用潮气慢慢地润。润透了,那些被折叠起来的伤痕才会自己舒展开。
“沈砚舟,”她把袖扣攥在手心里
第0279章 他的路,也是一条夜路-->>(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