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个位置——不对,那时候他还不敢进厨房,只敢在门口探头,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帮什么忙,你连盐和糖都分不清。他就笑,说分不清可以慢慢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甜。
后来她觉得这句话很讽刺。
现在她又听到了——不是用语言,是用眼神。他的眼神在说:现在还有时间吗。
她没有回答那个眼神。她把头转回去,把面捞进碗里,浇上面汤,撒上葱花和香菜,又往每个碗里点了几滴香油。那是陈叔自己熬的香油,放了花椒,闻起来有一点麻麻的香气。然后把两个碗端到旁边的矮桌上。
“吃吧。”
矮桌是靠墙放的,一边一把椅子,面对面。这桌子平时是陈叔一个人吃饭用的,桌面被擦得很干净,但还是留着些陈年油渍,擦不掉的那种。桌上搁着一个筷子笼、一瓶老陈醋、半罐油泼辣子,还有一小碟昨天剩的腌萝卜。林微言走到对面坐下,把自己那碗面端到面前,没动筷子。
沈砚舟也坐下。他看着面前这碗面,汤清,面白,蛋嫩,葱花翠绿。最简单的家常面,用心做的那种——面在碗里盘得很整齐,荷包蛋卧在最上面,葱花均匀地撒在汤面上,香油在热汤里化开,亮晶晶地浮了一层。没有一样是多余的,该在的却一样不少。
他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
然后他愣了一下。
“咸淡怎么样。”林微言的声音还是很淡,但她没有看自己碗里的面,她在看他的筷子尖。
“……正好。”
“你不是喜欢咸一点吗。”
“改了。”沈砚舟低头喝了口汤,动作很慢,像是怕烫,又像是在忍什么,“第三年改的。有一回加班到凌晨,饿了出去找吃的,只有一家兰州拉面还开着。老板把盐放多了,汤咸得我喝了一口就皱眉。但我还是吃完了。吃完了走在路上,忽然想——她以前老说我口重,说这样对身体不好。她都不在了,我还有什么必要吃这么咸。”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笑了一下。
“后来就吃淡了。淡着淡着,也习惯了。原来口味这个东西,不是改不了,是值不值得改。”
林微言低下头,拿起自己的筷子。
她吃了第一口面。面软硬正好,汤咸淡正好。但她没说出来,只是又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的速度不快,但中间没有停。人在真正安心的时候吃东西不是狼吞虎咽,那叫填补,叫焦躁。她的筷子不快也不慢,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吞下去,像一个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人。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不是刚才那种倾盆的雨势,是细细的、绵绵的,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风把雨丝吹到槐树叶上,才发出一点沙沙的响。
店里老挂钟敲了八下。陈叔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他在小卖部的雨棚下站了多久。也许他早就抽完了那根烟,也许他又买了一包新的,正拉了小卖部的老板在那张棋盘上厮杀。总之他没回来,留了这一屋子的旧书、两碗面、和两个吃面的人。
“微言。”
沈砚舟忽然放下筷子,从西装内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林微言面前。动作很慢,像是在呈堂证供。律师的职业病——重要的东西,一定要亲手递交,一定要让对方当面看清楚,一定要在她伸手之前先把自己的手收回去。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看得出经常被人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纸面都有些发亮。
“这是什么。”
“五年前就该给你的解释。里面有我爸的病历复印件、我跟顾氏签的排他协议、那三年我所有银行转账记录的打印件、还有一封我写的信——写了很久,从第一年年末开始写,写到第三年才写完。”
林微言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今天才给我。”
“因为今天之前我不敢。”沈砚舟说这话的时候直视着她,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躲闪,“三月前那次还书的时候就想给你,放在那两本书中间夹着。怕你不收,又想等你主动问我要。可你从来不问。你不问,我就知道你还恨我。你还恨我,我就没有资格把这份东西给你。”
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寸。
“现在给你,不是求你原谅。”
“那求什么。”
“求你知道真相。求你知道——当年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选择,跟你没有关系。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不好的是我。但我不后悔做了那些选择,我只后悔没有告诉你。”
林微言盯着那个信封。
盯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面都凉了,面汤表面的香油凝固成一圈薄薄的花纹。桌上的老醋瓶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一个欲言又止的手势。
她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放在自己这边的桌角上。没有拆开,只是放了一个位置——从他那边的桌角,移到自己这边的桌角。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算一个动作。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信封移动的这十几厘米,比很多东西都重。
“现在不看。”
“不急。”
“吃完面看。”
“面凉了。”
“凉了也能吃。自己的面,不嫌凉。”
沈砚舟喉头动了一下,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面。面确实凉了,但汤还是温的。他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抬头。怕一抬头,眼睛里的东西就盛不住了。
一碗面吃完,他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和当年在她宿舍楼下等她时,把伞搁在栏杆边的习惯一样——收好了,才觉得自己没有失礼。
林微言也吃完了。她的碗里剩了一点汤,不多,就一口。她拿起碗想往嘴里送,又放下了,起身把两只空碗收到洗碗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她背对着他,一边洗碗一边说话,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半,不太清晰。
“顾晓曼的事,你不用再解释了。我知道。”
沈砚舟一怔。
“你怎么知道的。”
“她找过我。三个月前,就在你第一次来还书之前。”林微言把洗干净的碗扣在沥水架上,又拿起筷子冲了冲,“她说你是她见过最傻的人。说你签协议的时候,跟她提的唯一条件是——三年期满之后,你不能以任何名义阻止我回国找林微言。她说她当时觉得可笑,问你是不是觉得她会为难你。你说不是。你说,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不是不
第0151章 面汤里的盐,厨房的灯是老式的-->>(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