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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7章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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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很慢的钟。

    “最怕的不是这些。”她转过身,背靠着水槽,看着他。窗外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罩在一片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眼睛。那双眼睛是亮的。“最怕的是有一天,我看见那家旧书摊,走过去了,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怕想起你。怕想不起来。”

    沈砚舟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在安静的修复室里格外刺耳。他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她靠着水槽,他站在她面前。水龙头没关紧,隔几秒滴下一滴水,落在不锈钢的槽底,叮的一声。

    “你想起来了吗?”他问。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他。逆光里他的轮廓比顺光时更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这些线条她在过去五年里无数次闭着眼睛描摹过,描到后来分不清是真的记得,还是只是因为描了太多次所以记住了描出来的样子。像拓碑。一遍一遍地拓,拓到宣纸上凹下去的笔画越来越深,深到宣纸快要破了。但碑已经不在了。

    “有些想起来了。有些没有。”她的声音从逆光里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一封信。“你第一次来店里那天,你站在门口,阳光从你背后照进来,我看不清你的脸。那一瞬间我想起来的不是你长什么样子,是你从前站在图书馆门口等我的样子。冬天,你穿一件藏青色的棉服,领子竖起来,耳朵冻得通红。我每次都比约好的时间晚到十分钟,你每次都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一刻钟。”

    沈砚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天你站在修复室门口,我第一眼也没看清你的脸。”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我看清了你的手。你的手搭在门框上,无名指上还有捏镊子捏出来的红印子。从前你修完书,手指上总是有红印子,要过很久才消。我看见那个红印子的时候——”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不是说不下去了,是需要停一下,像翻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书页粘在一起了,需要停下来,用蒸馏水润一润,等它慢慢分开。

    “我看见那个红印子的时候,这五年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林微言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无名指上今天也有红印子,是上午修《花间集》的时候捏镊子留下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伸过去,无名指贴着他的无名指。两个人的红印子碰在一起。她的红印子是新的,今天上午留下的,还带着镊子手柄的凉意。他的红印子也是新的——是今天早晨熬粥的时候,握锅铲握出来的。他从前做饭不会握出红印子,五年里他学会了做饭,手指上开始有了和她一样的印记。

    “不是像没发生过。”她说,无名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是发生了,然后我们又走回来了。”

    下午,陈叔抱着一摞旧书来修复室。老爷子七十多了,腰板还硬朗,抱着十几本书走上半条巷子,气都不喘。他把书往修复台上一放,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飞舞,像一群被惊动的极小极小的蝴蝶。

    “砚舟,”陈叔从书堆最上面拿起一本,递给他,“这本书,你看看。”

    沈砚舟接过来。是一本民国时期的平装书,封面残了一半,书脊上的书名只剩下“夜航”两个字。他翻开,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购于1952年秋,时年十七。此书伴我夜航,自重庆至上海,江水滔滔,星月在天。人生如夜航,不知彼岸何在,但知船在走,水在流。”

    落款是一个名字,姓沈。

    沈砚舟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墨水已经褪成了褐色,纸张的边缘泛着焦黄,但字迹还是清晰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他爷爷的字。他爷爷的字就是这样的,工整了一辈子,连买菜记账都要写得横平竖直。

    “这是——”

    “你爷爷的书。”陈叔在藤椅上坐下来,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1952年,你爷爷十七岁,从重庆坐船到上海,在船上读了这本书。后来这本书一直跟着他,从上海到北京,从北京到这座城。他走之前那一年,把这本书送到我店里,说,老陈,这本书跟了我大半辈子,现在我把它放在你这里。以后要是砚舟那孩子来店里,你就给他。要是不来——”陈叔吹了吹茶杯里浮着的茶叶,“就让它在这里待着。”

    “爷爷还说了什么?”

    “还说,这孩子随我,认死理。认准了一个人,就一条道走到黑。走到黑了也不回头,要在黑暗里等天亮。”陈叔放下茶杯,看着沈砚舟,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眼角堆起的皱纹像旧书脊上的折痕。“你等了多久?”

    “五年。”

    “天亮了没有?”

    沈砚舟转头看向水槽边。林微言正在洗一块拓碑用的拓包,棉布包着棉花,在水里一攥一攥的,水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碑墨淡淡的黑色。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的,像一页被压平了的旧书。他忽然想起爷爷书里那行字——人生如夜航,不知彼岸何在,但知船在走,水在流。这五年他不是在等天亮。他是在夜航。船在走,水在流,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岸,但知道只要船还在走,就总有一天能靠岸。

    “快了。”他说。

    陈叔没再问。他把搪瓷杯里的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茶叶碎,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砚舟,你爷爷还说过一句话。”陈叔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被午后的光线拉得有些长,“他说——修复旧书和修复人心是一个道理。浆糊要薄,薄到刚刚能粘住就够。厚了,干了会脆,翻页的时候反而容易裂。人心也是。别想着一下子把所有缝隙都填满。留一点空,让时间来填。”

    沈砚舟拿着那本书,站在修复室中间。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片,从窗台上滑过去,没有声音。他低头看着扉页上爷爷的字——购于1952年秋,时年十七。1952年到今天,七十年。这本书等了七十年,从他爷爷手里传到他手里。不是等一个读者。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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