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爸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时候。二十年。”他把“二十年”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二十年,比不上他一碗粥。”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看着周明宇。他的侧脸对着她,窗外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角一道极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她那时候十四岁,刚从学校回来,蹲在巷口哭。哭什么她已经忘了。大概是考试没考好,大概是和同学闹了别扭,大概是少女时期那些现在看来微不足道、当时却觉得天都要塌了的小事。周明宇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那头过来,看见她蹲在地上,把车往墙边一靠,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没问她为什么哭。他就那么蹲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然后继续蹲着,看着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哭完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骑上车走了。从来到走,一共就说了两个字——“擦擦”。
后来她长大了,去了外地上大学,认识了沈砚舟,经历了那场天翻地覆的分手,回到书脊巷,把自己关在修复室里,一本一本地修那些破旧的古籍。周明宇还是那样,每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带一袋水果,有时候带两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喝一杯水,坐一会儿,走了。他不问她和沈砚舟的事。从来不问。
“明宇。”她开口了。
“嗯。”
“对不起。”
周明宇把豆浆杯放下。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的光,是那种被拒绝了、但还是想笑一笑的光。他站起来,把纸袋留在修复台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微言。”他没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被晨光拉得有些长。“二十年不是白过的。我认识你二十年了,我知道你看他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从你十八岁带他回书脊巷那天,我就知道。”他顿了顿,“我只是——想等一等。万一呢。”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书脊巷的青石板路慢慢远了。
林微言坐在修复台前,盯着那本摊开的《花间集》。第三十七页,她昨晚修到这一页的时候,发现书页的边角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印刷的,是有人用钢笔写上去的。字迹很淡,被水渍洇过,又被时间泡得发毛,她对着放大镜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来。
那行字写的是——“沈砚舟,2018年3月12日,购于潘家园。”
是他买的。这本书是他买的。五年前,她在潘家园的旧书摊上淘到这本《花间集》,残缺了十几页,书脊开裂,虫蛀得厉害。摊主说是一个年轻人寄卖的,说那年轻人来了好几趟,每次都问这本书卖出去了没有。她当时没在意。后来这本书一直跟着她,从大学宿舍到出租屋,从出租屋到书脊巷,她修了五年,修到第三十七页,才发现扉页夹层里藏着一行字。
不是“沈砚舟,2018年3月12日,购于潘家园”。她刚才看错了。她把放大镜重新举起来,凑近书页的边角。那行字被她昨晚用蒸馏水润过之后,墨迹又淡了一层,但还是能辨认的。
写的是——“给微言。愿这本书陪你的日子,比我陪你的日子更长。沈砚舟,2019年4月。”
2019年4月。他们分手的前一个月。
林微言把放大镜放下。她的手很稳,稳得和平时修复古籍时一模一样,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不是。那颗心在胸腔里撞得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她把书页轻轻合上,把镇纸压在封面上。青田石的镇纸温润如玉,她的手按在上面,指尖微微发白。
中午,巷子里飘起了各家各户的饭菜香。陈叔的小书店里,老先生正在整理一批新收的旧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歌。林微言坐在修复室的门槛上,手里捧着那个洗干净的保温桶。
沈砚舟是中午十二点来的。他没穿西装,一件白色的棉T恤,深灰色的长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饭盒。他走到修复室门口,看见林微言坐在门槛上,就停住了。
“饭。”他把塑料袋举了举,“自己做的。西红柿炒鸡蛋,蒜蓉西兰花。米饭是现蒸的,还热着。”
林微言没有接。她抬起头看着他。正午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头发比五年前短了一些,鬓角修得很整齐,眉心有一道极细的竖纹——是这些年皱眉皱出来的。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很深,像一口井,井水表面平静,底下翻着什么,不让你看见。
“那本书。”她说。
沈砚舟的手停在半空中。
“《花间集》。”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塑料袋搁在地上,饭盒和饭盒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保温桶的距离。巷子里的阳光被梧桐树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亮一阵暗一阵的。
“我找了很多地方。”沈砚舟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分手以后,我想把你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书,衣服,发绳,你用过的杯子,你贴在冰箱上的便签。收到最后,发现少了一样。那本《花间集》。”
他看着对面墙上斑驳的树影。“我找了很久。宿舍,图书馆,我们一起租过的那个小单间。都找遍了。后来我想起来,你把它带到潘家园去了,说书脊开裂了,要找老师傅重新装订。我去潘家园找了三次。第一次,摊主说书还在。第二次,摊主说被一个姑娘买走了,那个姑娘眼睛很亮,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二十块,说这本书不止这个价。第三次——”他的声音在这里低了下去,“第三次我去,是想把那本书买回来。摊主说,买走书的姑娘,就是你。”
林微言的手摸到了口袋里的那颗袖扣。银质的边缘被她捂得滚烫,硌着她的掌心,像一小颗从五年前寄回来的石头。
“2019年4月。”她说,“扉页上那行字。
第0146章 那碗白粥的温度刚刚好-->>(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