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刺目的剑光。
只有一道极淡的,青灰色的气痕,在剑身经过的轨迹上一闪而没。
那气痕所过之处,静室内的空气竟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随即又迅速合拢。
一道细微到极致,却令人心脏骤停的嗡鸣,随之而来。
墙角的铜炉,炉火猛地向上窜起三寸!
案上的道书,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狂翻!
就连悬在墙上的那幅《松鹤延年图》,画中松枝上的仙鹤,其眼眸似乎都闪过了一丝活过来的灵光!沈济舟的双眼,霍然睁开!
那双眼眸中,再无平日的古井无波,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足以焚尽八荒的炽烈火焰!
「好一个……神令!!!」
他脱口而出,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痴痴地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看着那如呼吸般明灭流转的金丝。
看着那道缓缓消散於虚无的气痕,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战栗。
「这……这已非法器之属……」
沈济舟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震撼。
「这……这已经可以堪称「道』的载体………」
「以心御剑,以意驱令……不借真烝,不假外……」
沈济舟再说不下去了。
只是将那柄剑捧在胸前,死死盯着,像是要将自己的神魂都烙印进去。
手指,在温润的剑身上反覆摩挲,一遍,又一遍。
呼吸,急促而紊乱。
「前辈,当真天纵之才!」
「晚辈当初参悟这敕令,足足花了三天三夜,也未及您此刻万一!」
「您只观摩一遍,便能引动剑中真形,发挥出如此神威!」
「恐怖如斯!」
「当真恐怖如斯!」
陆远满脸惊叹,恰到好处地送上赞美。
有演的成分,但也有认真的成分!
这东西陆远刚得到时也试过,跟沈济舟差远了!
只能说……
大天师不愧是大天师!!
关外第一人,也不愧是关外第一人!!
真不是吹出来的!!
此时的沈济舟已经完全沉迷於手中的玄元斩邪律令了。
对於陆远的马屁,根本没有反应。
这模样,完全痴迷了,完全陷进去了。
陆远眨了眨眼,火候已到。
他朗声道:
「前辈,您真是厉害!」
「既然您对此物如此有缘,初次接触便能领悟至此,想必此剑与您有大气运相连。」
「晚辈不才,留着此剑也是明珠蒙尘。」
「不如……就先借您参悟一段时间。」
「您何时参悟透了,玩够了,再还给晚辈也不迟。」
诶??
陆远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将沈济舟从那玄妙的境界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望向陆远,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结巴。
「借……借我……参悟?」
陆远一本正经地点头,表情真挚无比。
「对,晚辈修为尚浅,暂时也用不上这等神物,放着也是暴殄天物。」
「就先寄存在您这里,您闲暇时参悟参悟,把玩把玩。」
「不急着还。」
说完,陆远直接拱手作揖。
「前辈,那晚辈就先告辞了,还需去拜见鹤巡师伯,不敢叨扰您参悟大道。」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乾脆利落地向静室门口走去。
沈济舟瞬间急了,下意识地伸手拉住陆远,急切道:
「哎,小友,这……这如何使得……」
「万万不可!你且拿回去,若老夫……若我想再观此剑,登门拜访便是!」
沈济舟嘴上说得大义凛然。
但那只握着玄元斩邪律令的手,却攥得死死的,青筋毕露,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陆远心中失笑,表面上却摆着手,一边继续往外走,一边朗声回应。
「哎呀,那多麻烦!师伯您是前辈,怎能让您屈尊!」
「您留着便是,我一时半会儿真用不上!」
「不说了不说了,我真得去见鹤巡师伯了,晚辈告退!」
陆远一边说着,一边到了静室门口。
瞧瞧!
这沈济舟要是真不想要,真想拉住陆远,陆远怎能走到静室门口?
眼看沈济舟嘴唇翕动,那句拒绝的话又要出口,陆远立刻截断了他的思路。
他眨了眨眼,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前辈,这剑也不是白借给您的。」
陆远微微一笑,终於抛出了那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完美的阶。
「您老人家闲暇之余,总得帮晚辈留意一下那敕令的下半阙吧?」
「这剑放在您这,您研究起来也方便,不是吗?」
「将来若是真能找到下半阙,那晚辈真是要好好谢谢前辈了!」
陆远这话说完,沈济舟愣了下。
对啊!
我……我这不是贪图法器!
自己……这也不是卖闺女!
自己……自己这是帮晚辈找敕令的下半阙呢!!
是为了让这柄神剑重现天日,是为了道门传承!
一瞬间,沈济舟只觉得念头通达,浑身舒畅。
那张紧绷的老脸瞬间涨红,不是羞愧,而是极致的兴奋!
他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激动得连胡子都跟着抖动起来。
「放心!」
沈济舟一拍胸脯,声音都高了八度,斩钉截铁。
「师伯定会倾尽武清观之力,助贤侄寻得敕令下半阙!」
陆远:..…….…」
陆远:..…….…」
可都听到了嗷!!
这可是他自己先改口叫「师伯」,主动认下「贤侄」的!
陆远心中笑了笑,不再多说,目的达成,东西送到,陆远便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一道清丽绝伦的身影,伴随着一股淡淡的兰香,出现在门口。
「爹,陆师叔来了?」
沈书澜。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衬得身姿高挑,气质清冷如雪。
一头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父亲那张兴奋得有些反常的脸上,随即转向了陆远。
当看到陆远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不等沈济舟开口,沈书澜已经望向陆远,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师叔,您这是……要走了?」
陆远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沈书澜,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拱手。
「是啊,过来给师伯送点东西,现在正准备去拜会鹤巡师伯。」
沈书澜黛眉微蹙。
「怎麽刚来就要走?」
说完,她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
「爹!」
「这冰天雪地的,您怎麽能让陆师叔放下东西就走呢?」
「这也太失礼了!」
沈书澜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最起码,也要让师叔留下喝杯热茶再走!」
沈济舟:….」
他看看手里这柄让他心神荡漾的宝贝法剑,又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亲闺女。
老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又添上了一丝尴尬。
沈济舟沉默了片刻,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千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