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油灯的火苗无风自动,猛地一跳,将墙上众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死寂。
通铺内的空气,仿佛被那股甜腻的香气浸透,凝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要知道,在场的都是什麽人?
陆远跟沈书澜,两个正儿八经的天师!!
而这旁边的谭唧唧……
不太好说。
不过,既然他敢一个人去找驭鬼柳家的麻烦,那必定也弱不了。
当然了,谭唧唧也说过,是因为刑幽家的法门对驭鬼柳家的法门是天克!
但谭唧唧这个人,一天相处下来也能发现。
是一个很低调人,说那话,也多半是谦逊。
谭唧唧的实力不容小觑,最起码应该也是个天师境左右。
这天师有多稀有,之前就说了。
不能看陆远,在加上周边的人,好像都是天师,就觉得天师烂大街。
实际上,天师在关外这大片地方,就那麽点天师。
天师真的可以说是关外道门的顶格战力了。
而就这三个天师,竟在毫无察觉间,一脚踏入了别人的幻阵之中。
这足以说明,此地的凶险,远超想像。
陆远的目光,落在那只绘着倒头莲的夜壶上。
他懂了。
难怪这落颜坡的养煞地能安然运转数十年,无人能破。
根子,就出在这座活人勿近的客栈。
不知有多少好奇之辈进了这门,就再也没能出去。
「咕咚。」
许二小和王成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但一看到陆远镇定的背影,那份发自内心的恐惧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有陆哥儿在,天塌不下来!
许二小定了定神,强撑着胆气开口:
「什麽狗屁幻阵,也就吓唬吓唬外行!」
「还不是被陆哥儿你一眼就给瞪穿了!」
王成安在旁连连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没错!在陆哥儿面前,都是纸老虎!」
听着两个半大小子给自己壮胆的吹捧,陆远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它很厉害。」
「能让我们三个都毫无知觉地陷进来,这阵法已经通玄了。」
「之所以会留下这麽多「漏洞』,并非它弱,而是因为它「看』不见。」
陆远的话,让众人神情一凛。
看不见?
见众人满脸不解,陆远缓缓解释道:
「这整座幻阵,都是以柳如烟的怨念和记忆为根基构建的。」
「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她死前世界的倒影。」
说到这儿,他发现连沈书澜和谭唧唧的表情都绷得死紧,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快要爆炸。
陆远话锋一转,故意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
「就好像一个小雏儿做春梦,一到关键时刻就梦醒了,要不就转场做起别的梦。」
「因为小雏儿没经历过,所以就连做梦都没有办法做出来。」
众人:.….….」
哦呦,忘了,现场众人除了陆远,好像全是……
陆远没理会众人的尴尬,环视着这间处处透着晚清遗风的屋子。
「柳如烟死在以前,所以她制造的幻境里,有那个年代的报纸,有窑工的老规矩。」
「但她没见过我们这个时代的东西,所以她「想』不出来。」
「只能用她记忆里的物件,去笨拙地模仿、替代,这才处处都是我们能看懂的破绽。」
「所以,不是幻境弱。」
陆远的声音沉了下去。
「而是我们……来自它无法理解的未来。」
这番话,让沈书澜和谭唧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们瞬间明白了陆远话里的深意。
这幻阵的强大,恰恰在於它的「真实」。
倘若他们真的是一群光绪年间的旅人,恐怕直到被做成「活人瓷」的那一刻,都发现不了任何异常!「我们必须立刻破阵!」
沈书澜声音清冷,指尖已经扣住了一枚法印。
「没错。」
谭唧唧也沉声道: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活人的阳气会被不断消磨,到时候就算破了阵,人也废了。」
也就在这时,正屋那边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
仿佛一出默剧,演到了最高潮。
众人立刻凑到窗边,再次扒开那个破洞朝外看。
正屋里,那三个陪酒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正围着孙公子。
其中一个穿水红衫子的,背对窗户,高举双臂,似乎在舒展一个无比妖娆的懒腰。
灯光下,她裸露的後颈处,一道清晰的纹路显现出来。
那不是人皮的肌理。
是瓷器烧制时,两块泥坯接合留下的「接胎线」!
线条流畅得诡异,从後颈中央一路向下延伸,没入衣领深处。
「不是寄生。」
「是「替』!」
陆远斩钉截铁地说道。
「替」?
众人猛地转头望向他。
「有些邪物,无法直接占据活人肉身,便用特殊材料,如玉、瓷、木,先塑一个「假身』。」「再将活人的三魂七魄,一丝丝抽离,导入假身之中。」
陆远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这个过程很缓慢,被「替』的人甚至毫无察觉,只会觉得自己越来越「美』,皮肤越来越「光滑』。「直到某日,他的魂魄被彻底抽乾,完全与那物件融为一体,而他原本的真身,则化为一具枯骨。」许二小倒吸一口凉气,牙齿都在打颤:
「那……那孙公子………」
陆远放下窗纸,眼神冰冷。
「他已经在「替』的过程中了,而且快要完成。」
「皮肉瓷化,阳气混杂死气……他离变成一件东西,不远了。」
话音刚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慈慈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很碎。
像是无数只穿着绣花鞋的脚在地上轻轻摩擦。
又像是……一堆瓷器在黑暗中相互碰撞,发出的细微脆响。
声音由远及近,最後,停在了通铺门外。
嘎吱。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矮,光线暗了三成,整个屋子都昏沉下来。
那扇厚重的门帘,在没有一丝风的情况下,竞自己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
一只没有瞳孔,眼白呈现出瓷器般冰冷光泽的眼睛,死死地贴在那条门缝上,朝里窥探。
最後跟陆远对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