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路,走了整整一天。
士兵们两人一组,抬着担架上的病人;将发的军粮先分给老人孩子;过陡坡的地方,战士们排成人墙,一个一个把乡亲背过去、扶过去。有个小战士把自己的军用水壶塞给了发烧的杏花,还有个班长,愣是把最后半壶热水让给了老人家。
第二天天亮,队伍在千难万险之后,终于抵达了山外的安置所。
那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临时营地,帐篷连着帐篷,一眼扫过去,感觉都是人。
孟时时听秦长风说,粗略估计,少说有几千人。
这还是其中一个安置地,如果算上周边几处,估计有几万人。
“这次受灾面积……很大。”秦长风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不只是咱们十里八乡。几个县,都泡在了泥里。咱们这一块,是受灾最重、地形最复杂的地方,路断了三处,桥塌了七座,所以救援才迟迟进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这一次,真正能从山里逃出来的人,可能……十不存一。”
孟时时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凉了。
十不存一。
也就是说,十个村子的人里,活下来的不到一个。
山崩地裂,只是几秒钟的事。
可它吞噬掉的,是成百上千条活生生的人命。
是无数个像他们一样,早上起来还生火做饭、下地干活的人家。
她站在营地边缘,望着那望不到头的帐篷和人海,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营地里,一阵骚动。
“杏花?杏花!杏花,是你吗?是你们回来了吗?!”
一个中年男人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来回穿行,逢人就抓着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爹?!”
杏花猛地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看清对方身影之后,随即疯了一样冲出去。
“爹!真的是你吗?!爹!你没死!你没死啊!”
那男人一把抱住扑过来的女儿,父女俩抱头痛哭。
他身后,还怯生生地探出一个脑袋——二妞!
“姐——娘——”
原来那天,杏花爹折回家找二妞,等他找到人再回头追大部队的时候,路已经断了。
父女俩眼看泥水漫过来,杏花爹急中生智,抱着二妞就近爬上了村后另一座山头避难,阴差阳错的,竟比大部队更早获救,被送来了安置点。
他们一家人,一个都没少。
杏花娘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丈夫和两个女儿,腿一软瘫坐在地,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又笑得浑身发颤。
孟时时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一片冰冷的、为“十不存一”而寒透的心口上。
终于缓缓涌进了一股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