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底下,眯着眼研究一本卷了角的《兽医手册》,手里还捏着半块啃剩的窝头。
他六十来岁,瘦得像个麻秆,花白的山羊胡一翘一翘的。
赵大夫其实并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医生,他更准确的身份是兽医。
可是村子没有医疗资源,给人看病和给动物看病好似没什么区别,所以时间长了之后,赵大夫既看牲畜也看人,还有隔壁村子里的人走几个山头,特意过来看病。
“赵大夫!”孟时时一声大喊。
赵大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窝头“啪嗒”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
他抬起头,待看清门口那个像水鬼似的身影时,拍着胸口直喘。
“哎哟我的娘诶……孟丫头?你这是……你这是怎么了?”
孟时时两步跨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攥住赵大夫的手腕就往外拽。
“快!跟我走!我奶奶摔了!腿肿得老高,动不了了!”
“诶诶诶!”赵大夫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你慢点!慢点!我这药箱子还没拿呢!到底怎么回事?摔哪儿了?骨头断了没有?”
孟时时心急如焚,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她见赵大夫磨磨蹭蹭,眼睛一扫,看见桌子上的药箱,单手一提就挂在了肩上,然后猛地转过身——
在赵大夫惊恐的目光中,孟时时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蓑衣,不由分说地往赵大夫身上套。
“孟丫头!你这是做啥?我自己会走!这么大雨呢……”
话没说完,孟时时已经蹲下身,双手往后一捞,箍住赵大夫的腿弯,腰杆一挺——
赵大夫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被孟时时背了起来。
孟时时背上背着赵大夫,药箱在胸前晃荡,二话不说往外走。
她不像是请大夫,而是“抢”大夫。
“孟时时!你放我下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我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让你一个丫头片子背着跑,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孟时时充耳不闻,迈开步子就冲进了雨里。
她跑得飞快,只想早点让孟奶奶看病,减少痛苦。
孟家正屋里,随着赵大夫的出现,屋子里多了淡淡的艾草香,能让人安心舒神。
赵大夫坐在床沿的小板凳上,裤腿被雨淋湿正滴着水,身上倒是干爽,一点都没湿。
他严肃着脸,掀开孟奶奶腿上的薄被,看到那双肿胀变形的膝盖时,眉头却越锁越紧,脸色转成了凝重。
“赵大夫,真是对不住,”孟奶奶靠在床头,声音虚弱却温和,“是时丫头太担心我了,这么大雨,还劳您特意跑一趟,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我都习惯了。”
赵大夫说着话,伸手轻轻按了按孟奶奶右侧的膝盖。
孟奶奶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赵大夫为了分散孟奶奶的注意力,继续说着话,跟孟奶奶闲聊。
“您这丫头,对你是真的好,这么贴心的孩子现在少见,性子呢,也虎。背着我这老骨头在雨里跑,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颠散架了。”
这期间,赵大夫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顺着小腿往下,捏了捏孟奶奶左脚的脚踝。
孟奶奶欣慰又骄傲,脸上有了淡淡笑意。
但是孟时时,一直僵硬地站在一旁,始终一句话都没说。
一会儿后,检查完,赵大夫直起身,给孟奶奶盖好被子。
他随即侧过头,用眼神示意孟时时——意思是:丫头,跟我到外头说。
孟时时心头猛地一沉,抬脚就要跟他出去。
“赵大夫,”孟奶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就在这里说吧。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到了我这个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您不用避讳我,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孟时时脚步顿住,咬了咬下唇:“奶奶……”
“说吧。”孟奶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赵大夫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凳子上。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又戴上。
这才缓缓开口:“老嫂子,您这腿……情况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