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紧紧握在一起,像两条在冰海里互相缠住的绳索。
“你的影子。”笑媚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的脸,“刚才真的淡了。我看见了。淡了大概三成。”
毕克定低头。他的影子完整地落在雪地上,浓黑,清晰。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瞬。不疼,不冷,只是空。像你有一把用了很多年的钥匙,突然在某个清晨发现,钥匙扣上空了一个圈。你不记得丢了什么,可你知道,少了。
“这地方,比我们想的危险。”他说,呼吸渐渐平复。
笑媚娟点头。她松开他的手,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黑巧克力,掰成两半,递给他。“先补充热量。天快黑了。这里夜间的温度,能在二十分钟里冻死人。”
毕克定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口。苦,硬,带着一点极淡的甜。他嚼着,眼睛一直望着来时的方向。风又起来了,卷着雪雾从山谷那边吹过来。那扇青铜门早已看不见了,可他知道它还在那里。裂着,亮着,吐着六千年前的白雾。
“笑媚娟。”他叫她,没有看她。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卷轴给出的任务,一步步都像是有人早就设计好的?”
笑媚娟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咽下去,拍掉手套上的碎渣:“我早觉得了。从第一块信物开始,到冰岛这扇门。每一个坐标,每一道谜题,都像在引我们往某个方向走。那个方向,有人不希望你看到,又有人拼命想让你看到。”
“两种人,哪一种是友,哪一种是敌?”毕克定问。
笑媚娟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细盐。他比以前瘦了些,轮廓更硬了,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粒从冰川下捞出来的黑石子,又冷又硬,却始终朝着有光的方向。
“我们只能自己当友。”笑媚娟说,“其他的,边走边看。信物要集齐,但这扇门,暂时不能动。回去之后,我把门上的星图发给总部的量子实验室,让他们做比对分析。这地方,藏着我们还没资格知道的东西。”
毕克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在风雪里像一朵转瞬即逝的火花。“你总是这么冷静。”
“不冷静,早死了。”笑媚娟也笑了一下,“你也是。这卷轴选你,总有它的道理。”
毕克定没接话。他抬头看天。天已经暗了下来,极夜的边缘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种极深的蓝。远处,极光出现了。绿色的光带从北到南,横贯天际,像一条被神抖开的绸缎,轻盈地、诡谲地飘舞着。它在雪地上投下淡绿色的影子,把两人的脸都映得柔和起来。
“走吧。”毕克定说,迈开步子,“车停在雷克雅未克东郊,得赶在雪大之前回去。”
笑媚娟跟上。两人并肩走在冰原上,身后四行脚印,歪歪斜斜。他们谁都没有再回头看那扇门。但他们都清楚,那扇青铜门已经住进了心里。它像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悬念,在极北之地的深处睁着眼睛,等着他们再来。
而此刻,远在八千公里外的纽约,一座顶层公寓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正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张实时传输的照片,拍的正是那片冰谷里的青铜门。照片很模糊,像从极高处用长焦镜头抓拍的。但足够看清门板上发光的星图。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放大照片的一角。那个角落里的星星,刚好是毕克定卷轴里缺失的那一段。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快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还差三块。等这扇门再开的时候,你该站在那里。你逃不掉的,继承人。”
电话响了。他瞥了一眼号码,没接。雪落在纽约的窗外,细碎而急促。他轮椅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张极旧的油画。画上是一艘船,行驶在星际之间。船头站着一群人,为首的那个,眉宇间和毕克定有三分相似。
老人睁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冰岛夜空的极光通过某种方式被传了回来,绿色的光芒在他苍老的面容上流动,像从另一个世界渗进来的水。
“就快了。”他重复了一句。声音被吞进了风里。那风从冰原刮到纽约,从过去刮到未来,卷着极光、白雪、青铜的碎屑,以及无数未出口的秘密,扑向了各自为局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