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授激动得连连点头,看着毕克定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救世主。
接下来的气氛完全变了。毕克定和笑媚娟被请到主沙发就坐,女伯爵亲自为他们介绍休息室里的其他重要客人——苏黎世大学的校长,瑞士国家博物馆的馆长,还有两位来自德国和法国的著名收藏家。每个人都对毕克定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热情。霍夫曼被彻底边缘化了,他几次想插话,都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只能尴尬地坐在一旁,脸色阴沉地喝着酒。
毕克定游刃有余地应对着。他谈吐得体,知识渊博,对不同领域都能聊上几句,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谦逊。他不再主动提及手稿,但当别人问起时,又能说出些内行的见解。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阿尔卑斯地区的文化保护,引向全球范围内文化遗产面临的挑战,显示出超越个人收藏的宏大关怀。这一切,都让他在这些见惯了世面的欧洲老钱眼中,形象不断加分。
笑媚娟则完美地扮演了“贤内助”和“得力搭档”的角色。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尤其在谈到文化遗产的现代管理模式、资金运作和跨国合作时,展现出了卓越的专业素养。她和毕克定一唱一和,默契十足,让人不禁猜测他们的关系,也让人更加不敢小觑这个年轻的东方组合。
晚宴即将开始,众人移步歌剧院的主宴会厅。女伯爵主动邀请毕克定和笑媚娟与她同坐主桌。这又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今晚,他们是她最尊贵的客人。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毕克定的座位被安排在女伯爵的右手边,这是最尊贵的位置之一。笑媚娟在他旁边。霍夫曼则被安排到了长桌的另一端,远离中心。
宴会开始前,照例是主办方致辞。霍夫曼作为联合主办方代表上台,他努力调整表情,发表了热情但流于表面的演讲,强调了企业社会责任和文化保护的重要性。台下掌声礼貌而疏离。
接着,女伯爵上台。她站在聚光灯下,银发和象牙白礼服让她看起来像一位从古典油画中走出的女王。她的发言简短,却直击人心。她没有过多谈论基金会的成就,而是讲述了几个具体的故事——一个因基金会资助而免于坍塌的山村教堂,一位在基金会支持下得以继续研究濒危方言的老学者,一群通过基金会项目接触到祖先文化遗产的山区儿童。她的语言平实而充满感情,台下许多人听得动容。
然后,她话锋一转。
“今天,在这个致力于守护记忆的夜晚,我很荣幸地向各位宣布一个消息。我们收到了一份极其特殊、无比珍贵的礼物。”她看向主桌的毕克定,聚光灯也跟随她的目光打了过来。
毕克定从容起身,向全场微微颔首。
“来自中国的毕克定先生,一位有着远见卓识和博大胸怀的企业家与收藏家,在今天,决定将他刚刚获得的、失传超过一个世纪的珍贵文献——《圣加仑修道院唱诗班笔记》第九世纪残卷,共十八页,无偿捐赠给‘阿尔卑斯 Heritage 基金会’。”
全场哗然!即使是不懂行的宾客,也听得出“圣加仑修道院”、“第九世纪”、“失传超过一个世纪”这些词汇的分量。懂行的更是震惊得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毕克定身上。
女伯爵等待议论声稍稍平息,才继续说道:“这份手稿,是早期基督教音乐与欧洲文明的重要见证。毕先生的慷慨义举,不仅是对基金会的巨大支持,更是对全人类文化遗产保护事业的杰出贡献。在此,我谨代表基金会,代表所有珍视历史与文明的人们,向毕克定先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感谢!”
她率先鼓起掌来。紧接着,全场爆发出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掌声中有惊叹,有赞赏,有羡慕,也有复杂的深思。无数道目光聚集在毕克定身上,今晚,他是当之无愧的焦点。
毕克定再次起身,向全场致意。他的表情平静而谦逊,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忘形。这份沉稳,又为他赢得了更多好感。
宴会正式开始。但几乎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美食上了。不断有人过来向毕克定敬酒,自我介绍,交换名片。有想结交的,有好奇打探的,也有纯粹想近距离看看这个“神秘的东方捐赠者”的。毕克定和笑媚娟应对得体,既不冷落任何人,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女伯爵在整个宴会过程中,对毕克定表现出了明显的青睐。她与他低声交谈,询问他的一些商业理念,对中国传统文化保护的看法,甚至聊起了艺术和音乐。毕克定抓住机会,在谈话中自然流露出对古籍保存、图书馆学的兴趣,并“无意间”提到,自己一直对苏黎世中央图书馆的收藏心向往之,特别是那些不对外开放的珍贵古籍。
“哦?毕先生对图书馆的收藏感兴趣?”女伯爵果然注意到了这个话题。
“是的。我一直认为,图书馆是人类智慧的方舟。尤其是那些保存着原始手稿、承载着第一手历史记忆的图书馆,比如苏黎世中央图书馆。我听说那里有一些非常特别的收藏,可惜普通访客无缘得见。”毕克定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向往和遗憾。
女伯爵微微一笑,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她沉吟片刻,说道:“中央图书馆的地下书库,确实收藏着一些非常珍贵、也非常敏感的文献。访问权限控制得非常严格。不过……”她顿了顿,看着毕克定,“像毕先生这样,真正懂得并且尊重文化遗产价值的人,或许可以成为一个例外。我和图书馆馆长穆勒博士有些交情。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为你引荐,安排一次特别的参观。当然,这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穆勒博士的批准。”
成了!毕克定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脸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那真是太感谢您了,伯爵夫人!这对我来说将是莫大的荣幸。我对穆勒博士久仰大名,他是古典文献学领域的泰斗。如果能有机会在您的引荐下,向他请教学习,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会安排。”女伯爵点点头,显然对毕克定的态度很满意。她看了看手表,“晚宴后还有拍卖环节,不过我想,对你我而言,真正的‘重头戏’已经结束了。不如,我们去旁边的休息室喝杯咖啡,详细聊聊手稿捐赠和后续研究的具体安排?我想,安东教授一定已经等不及了。”
“乐意之至。”毕克定起身,为女伯爵拉开椅子。这个细微的绅士举动,又让女伯爵眼中多了一分赞赏。
离开主宴会厅时,毕克定能感觉到,来自长桌另一端那道阴沉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霍夫曼今晚一败涂地,而他毕克定,不仅成功接近了目标,还赢得了一张至关重要的入场券。
但毕克定心里清楚,这仅仅是第一步。拿到参观许可只是开始,如何在有限的参观时间内,找到那个不存在的A-097号储藏柜,拿到卷轴指定的“信标”,才是真正的挑战。
而且,霍夫曼那阴沉的目光,也让他隐隐有些不安。这个在地头蛇,绝不会甘心吃这个亏。
外面的雨还在下,苏黎世的夜,还很长。而金色大厅的迷雾之后,图书馆地下那更深、更未知的黑暗,正等待着他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