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走到她身边。
“念儿。”
李念回过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李爷爷。”
“难受吗?”
李念想了想,点点头。
“有一点。”
李衍没说话。
李念又说:“但俺知道他该去,他从小就想去。”
李衍看着她。
十一岁的孩子,已经懂这些了。
“走吧,回去,今天还要认药呢。”
李念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日子照常过。
地里该种的种,该收的收,人该病的病,该治的治。
只是少了刘望练功的声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冬天来了。
雪下得很大,一连下了好几天。
李衍坐在屋里,翻着那本快写满的农桑辑要,炭笔在手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这本书写了八年,把这些年种地的经验都记下来了,选种、施肥、轮作、嫁接、防虫,该写的都写了。
以后的人照着这本书种地,应该能多收不少粮。
他放下书,走到门口。
外面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袅袅的,飘进雪里。
王三家的烟囱冒烟冒得最旺,这老头,这几年越来越怕冷,冬天恨不得一天到晚待在火边。
李衍往那边走去。
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王三正坐在火边抽烟,王三嫂在灶台前忙活,王石头和王栓子蹲在地上,正在地上画着什么。
“李爷爷!”王石头看见他,立马跑过来:“你看俺写的字!”
李衍接过他递过来的本子,还是那个树皮钉的,已经翻得很旧了,上面整整齐齐写着字,一笔一画,比小时候工整多了。
“写得不错。”
王石头高兴得直咧嘴。
王三在旁边说:“这娃,一天到晚就知道写字,活都不干了。”
“俺干了!”王石头不服气的说道:“俺今天劈了柴,喂了鸡,还帮俺娘烧了火!”
王三嫂笑着拍了他一下:“行了行了,知道你干了。”
李衍坐下,接过王三递过来的热汤。
“三哥,今年雪大,明年应该是个好年。”
王三点点头,抽了口烟。
“是啊,雪大,来年墒好。”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着汤,看着窗外的雪。
王石头和王栓子又蹲回去写字了,王栓子教,王石头学,偶尔争几句,但很快就好了。
李衍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想,他们比他们的父辈活得好。
有饭吃,有书读,有盼头。
这就够了。
雪停的那天,村里来了个人。
不是逃难的,是个年轻后生,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
他站在村口,往里张望。
有人看见他,问他找谁。
他说:“俺找李郎中。”
李衍被叫来的时候,那后生已经坐下了,正在喝王三嫂给的粥。
看见李衍,他放下碗,站起来。
“李郎中。”
李衍打量他,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神清亮。
“你是?”
“俺叫石头,俺爷爷是王三。”
李衍愣了一下。
王三?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三,王三也愣住了,直直地盯着那后生。
“你……你是石头的孙子?”
那后生点点头。
“俺爷爷叫王石头,俺爹叫王继,俺叫王承,俺爷爷临终前让俺来找您,说您是他最敬重的人。”
王三走过去,盯着那后生看了半天。
“你……你真是石头的孙子?”
那后生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王三。
木牌上刻着一个“王”字,背面刻着“石头”两个字。
王三接过木牌,手都在抖。
“这是……这是俺给石头刻的那块……”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石头他……他走了?”
王承点点头。
“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一直念叨您,念叨李郎中,念叨这个山谷。”
王三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大家,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三嫂走过去,扶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李衍站在那里,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石头走了。
那个从他学写字的孩子,那个后来下山行医的年轻人,那个叫了他一辈子“李爷爷”的孩子,走了。
他想起石头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眼睛亮亮的,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字,一笔一画,认真得很。
那时候石头还问他:“李爷爷,俺能学会吗?”
他说:“能。”
石头真的学会了,后来成了郎中,救了好多人。
现在他走了。
王承被留下来住几天。
他讲了很多山下的事,讲石头这些年怎么行医,怎么救人,怎么被人称为“王神医”。
讲石头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讲石头老了之后,天天念叨这个山谷,念叨李郎中,念叨当年学字的日子。
“俺爷爷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跟着李郎中认字、学医,要不是李郎中,他早就饿死在逃难路上了。”
王承看向李衍,眼眶也红了。
“俺爷爷说,让俺代他给您磕个头。”
说着,他就要跪。
李衍一把拉住他。
“别跪,你爷爷是我的学生,你是他孙子,咱们是一家人。”
王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俺爷爷说得对,您真的是好人。”
王承住了三天,走了。
走之前,他去看了王三,给王三磕了个头。
“三爷爷,俺爷爷说,让俺替他给您磕个头,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能回来看您。”
王三老泪纵横,扶起他。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王承走了。
李衍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王三站在他旁边,还在抹眼泪。
“李郎中,你说石头他……他走得安详不?”
李衍想了想。
“应该吧,他这辈子救了那么多人,值了。”
王三点点头。
“是啊……值了……”
两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日子还是要过。
地里的活不能停,人的病不能拖,孩子不能不管。
王石头走了,但他的孙子来了。
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李念十三岁了。
这一年,她开始正式给村里人看病,不是帮忙,是真正的主治,李衍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大部分时候就让她自己处理。
她治好了刘栓媳妇的老寒腿,治好了张大牛的风湿,治好了赵二狗媳妇的产后发热,还接生过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顺利。
村里人都叫她小神医。
李念听了,抿着嘴笑,也不说话。
第78章 孩子们走了-->>(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