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过日子。
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下山坡。
回到屋里,点上灯,坐在桌边。
桌上摊着那本《农桑辑要》,已经写了大半了。他拿起炭笔,继续写。
写的是今年的新发现,赵二狗那个种稀豆子的法子,得记下来,以后的人能照着种。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是新来的人在说话。
那些声音渐渐远了,变成夜的背景。
他放下笔,吹灭灯,躺在床上。
明天,还要继续。
后天,还要继续。
大后天,还要继续。
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雪还在下。
李衍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新来的人那些隐隐约约的声音,听着远处刘望练功的木棍破风声,听着雪落在茅草顶上那窸窸窣窣的细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最真实的背景。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雪停了。
太阳挂在东边,照得满山遍野白得晃眼。
李衍推开门,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松树和雪的清冽味道,整个人都清醒了。
王三已经在扫雪,他拿着一把竹扫帚,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把门前的雪往两边扫,看见李衍出来,他直起腰,喘了口气。
“李郎中,醒了?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李衍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扫帚:“我来扫一会儿,你歇歇。”
王三摆摆手:“不用不用,俺来就行,你去看看那些新来的吧,他们一早就起来了,在那边坐着发呆呢。”
李衍往西边看去,新盖的那几间木屋前,确实坐着一群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都看着这边,眼神里带着不安和茫然。
他放下扫帚,走了过去。
那些人看见他过来,都站了起来,为首的那个中年人迎上前,又要跪,被李衍一把拉住。
“说了别跪,都起来了?”
“起……起来了。”中年人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衍看了看他们,二十多口人,老的六十多,小的还在怀里抱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显然很久没睡好了。
“吃饭了吗?”
“还……还没,不敢麻烦……”
“走,去那边,先吃饭。”
他带着这些人往王三嫂那边走。
王三嫂已经在忙活了,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粟米粥,旁边案板上堆着刚蒸好的窝头,热气腾腾的。
“大嫂,这些人还没吃。”
王三嫂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来来来,都坐,粥马上就好。”
那些人怯生生地坐下,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两口锅。
粥好了,王三嫂一勺一勺盛进碗里,又一人发了一个窝头,那些人接过去,顾不上烫,埋头就吃。
王三站在李衍旁边,看着那些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叹了口气。
“跟俺们当年一模一样。”
李衍点点头。
吃完,那些人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为首那个中年人走过来,又要跪,被李衍按住。
“坐下说话,你叫什么?”
“俺叫孙大,俺们是从陈留那边过来的。”中年人坐下,低着头:“胡人打过来的时候,俺们村的人跑出来一半,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俺们这些了。”
“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走走停停,也不知道往哪走,看见山就进,看见路就走,后来碰见个打猎的,说这山里有人,就寻着找过来了。”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还会种地吗?”
“会!会!”孙大连连点头:“俺们祖辈都是种地的,啥活都会干。”
李衍站起身。
“那就留下来,西边还有空地,自己开荒,自己盖房,粮食先借给你们,明年收了再还。”
孙大愣住了,随即又要跪,被李衍一把拉起。
“别跪了,干活吧。”
孙大一家就这么留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山谷里又热闹了几分。
孙大带着他那些人,在西边的山坡上选了一块地,开始开荒、盖房。
村里人都去帮忙,你送几根木头,我送几捆茅草,他送几把粮食。
李衍每天去看看,教他们怎么选地、怎么翻土、怎么盖房。
孙大那些人学得慢,但肯学,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
半个月后,几间木屋立起来了,虽然比当年赵大他们盖的还简陋,但能住人。
搬进去那天,孙大又要给李衍磕头,被李衍一把拉住。
“行了,别磕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孙大红着眼眶点头。
春天到了。
雪化了,地解冻了,草绿了,树发芽了。
李衍每天带着人下地,播种、施肥、间苗。
今年的地比去年多,人手比去年多,活也比去年多,但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没有人喊累。
刘望十五岁了,长得比李衍还高,他不再整天拿着木棍比划,而是跟着张大牛学种地、学打猎、学射箭。
但他那根木棍还在,每天晚上吃完饭,还是要在村口练一会儿。
李念十一岁了,已经能独立看病。
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先找她,她治不了的,再找李衍,她那个树皮本子,已经写满了厚厚一本,又换了个新的。
王石头和王栓子也长大了,王石头九岁,字写得更好了,还学会了算账,王栓子十一岁,跟着他爹下地干活,已经是个半大小子。
赵二狗成了种地的好手,他那个种稀豆子的法子,今年推广开来,全村都跟着学,李衍估计,今年的豆子收成能比去年多三成。
新来的那些人,也慢慢融入进来了。
孙大干活勤快,话不多,但干活从不惜力。
他那个儿子,才七岁,就天天跟着大人下地,捡柴火,捡石头,干得比谁都认真。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天傍晚,李衍从地里回来,碰见刘望。
刘望站在路边,手里拿着那根木棍,但没练功,就那么站着,看着西边的山。
“刘望,看什么呢?”
刘望回过头,看见是他,挠了挠头:“李爷爷,俺在想事。”
“想什么事?”
刘望沉默了一会儿。
“俺在想,胡人到底啥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