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站在十几丈外,九条尾巴铺在地上,暗金根须从后颈冒出来,贴着地面往四周探。
雷安眯着眼装睡,魂丝悄悄往外伸。
九尾的根须探到毒阵光幕跟前就缩回来,抖两下,换个方向再探。
它在找入口。
毒阵把西境围得跟铁桶似的,蚕天根不敢硬碰,只能绕着边走,看哪儿有缝。
雷安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青律派九尾来打头阵,自己缩在百花林后面遥控,说明那个青衣人也没把握硬闯毒阵。
回头有机会得把这事儿传出去。
第二天上午,路过一棵枯树。
九尾忽然停下来,抬起前爪,在树皮上蹭了两下。
那棵树枯得只剩半截树干,树皮裂得跟龟壳似的,一蹭就往下掉渣。
九尾蹭完,爪子停在树皮上没动,歪着脑袋看了看,看了好几息,才放下爪子继续走。
雷安缩在巨兽胸口里,看得心里犯嘀咕。
他想起来鹿蜀说过的话。
那位狐族的苏长老来百花林看他魂魄的时候,跟哥哥雷鸣聊过很多魂魄相关的话题,其中就有关于狐族的。
鹿蜀耳朵尖,蹲在旁边全听去了,回来就跟他学。
苏长老说,九尾天狐的魂魄特殊。
普通狐族的魂魄是一条线,从头到尾一根筋,好读好懂。
九尾的魂魄是九条线缠成一股,每一尾对应一股魂脉,九股魂脉在胸口绞成一个结,那叫魂芯。
九尾要是断了一条尾巴,对应的那股魂脉就断了,魂芯缺一块,魂魄就不完整。
所以九尾天狐轻易不断尾,断尾跟断命差不多,一条尾巴没了,不光修为要掉,连脾气秉性都得变。
苏长老还说,九尾狐的魂魄越完整,性子越稳当。
要是缺了一股魂脉,剩下的八股就会互相打架,一会儿暴躁一会儿迷糊,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雷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畸形的左后腿。
他这半魂也被切了一半,青律只炼了一半魂魄进躯壳,另一半攥在自己手里。
那这九尾躯壳里的半魂,是不是也缺了一股魂脉?
它蹭树、仰头淋雨、在裂谷边上愣神,是不是就跟魂芯缺了一块有关系?
雷安懂那种感觉。
有时候半夜疼醒了,脑子明明清楚,身体就是不听使唤,手抖得拿不住药碗,腿抽筋抽得人蜷成一团,心里知道该喊人,嗓子眼里就是出不来声。
魂不全的人,身上总有那么几处地方是拧巴的,有时候拧得轻,有时候拧得重,拧重了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
这么一想,雷安看九尾的眼神就从害怕变成了害怕里掺了点别的。
这九尾跟他一样,都是被青律切了魂塞进蚕天种里的倒霉鬼。
区别就是九尾比他厉害,厉害得多。
雷安叹了口气。
第二天傍晚,雨下得特别大,红雨砸在鳞甲上砰砰响,震得他脑仁疼。
九尾忽然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暗金色的鳞甲被雨冲得发亮。
它就那么在雨里站着,尾巴尖轻轻晃悠,晃得很有节奏,左一下右一下,跟拿尺子比着量似的。
雷安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晃尾巴的节奏有点耳熟。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像小时候哥哥雷鸣给他哼的夔牛族摇篮曲。
雷鸣那嗓子粗得跟砂纸磨铁似的,哼出来的调子却软绵绵的,一个音拖老长,左晃一下右晃一下。
雷安生出一股疑惑。
九尾的灵魂的是安静的,所以这个动作,只是它的躯壳做出的无意识动作。
它的灵魂与躯壳不是来自同一个人吗?
那它的躯壳又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会唱他们山海旧盟传唱已久的摇篮曲?
难不成它曾经也照顾过很多幼崽?
雷安缩在巨兽胸口里,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想哥哥了。
雷鸣替他挡过雷罡、背他看花、跟他说“有哥在”的那些事,平时不想,一到这种下雨天就全从脑子里往外冒,摁都摁不住。
雷安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酸气压回去,继续装死。
但雷安随即又发现,他和九尾越接近蜃楼城,周围似乎越来越古怪了。